目录

卑鄙的圣人：曹操1

第一章 突然的政变

桓帝驾崩

曹嵩之忧

张府问计

深夜惊变

家族异类

第二章 曹操被父亲轰回老家

重修孝道

孩童械斗

牛刀小试

第三章 四年后重返洛阳

丑恶家史

争地风波

重归洛阳

第四章 在酒桌上结识袁绍

俗务扰梦

同病相怜

惊弓之鸟

第五章 冒死营救政治犯

搜捕何颙

兵法之辩

袁府会友

第六章 曹嵩出马为曹操铺路

贿赂王甫

兄弟还乡

第七章 入仕前夜失手杀人

桓府赴宴

英雄救美

第八章 终于当官了

洛阳县尉

曹炽训教

冷清衙门

公府劫案

第九章 政界大佬点拨曹操

曹府贺喜

郊游遇贤

第十章 打死权贵名震洛阳

棒杀狂徒

智诓许劭

第十一章 被报复，滚出京城

勇武鲍信

突生变故

曹嵩入衙

诀别桥公

第十二章 差点死在赴任途中

寒路苦行

涉河遇险

桑园遇贤

第十三章 做一个埋头苦干的小县令

判断疑案

抗诏县令

第十四章 大靠山倒台，曹家满门罢官

满门罢官

桑园葬贤

第十五章 家族走向没落

二尸还乡

联姻夏侯

第十六章 皇帝一句话让曹操咸鱼翻身

改换门庭

曹胤离世

御赐征召

悲喜交加

《卑鄙的圣人：曹操》第2部即将出版，精彩预告：

备注

卑鄙的圣人：曹操2

第一章 新一轮宫廷斗争开始了

曹操返京

苦命皇子

第二章 曹操眼中的天下

东观偶遇

国舅何进

第三章 黄巾之乱拉开序幕

骄奢淫逸

初露疏远

第四章 反民骤起，百万人大造反

寒夜突变

执迷不悟

第五章 一夜之间曹操变身将军

黄巾起义

震慑军兵

长社之战

第六章 急赴前线镇压黄巾起义！

收复陈国

尸横遍野

第七章 升任济南相，一口气罢免八名昏官

赴任济南

惩治贪官

第八章 心灰意冷弃官不干了

禁断淫祀

卸磨杀驴

心灰意冷

第九章 曹操的隐居岁月

重回故乡

黄龙见谯

第十章 皇帝卖官，曹嵩出价一个亿

买官风波

废帝阴谋

第十一章 灰头土脸，曹操第三次入仕

郡府受辱

兵分三路

群贤毕至

白波起兵

第十二章 身陷兵权争夺战

曹嵩罢相

耀武扬威

兵权之争

第十三章 借机扳倒当权派

最后一搏

扶立少帝

第十四章 汉灵帝的身后事

斩断旧情

矫枉过正

第十五章 袁绍的馊主意把董卓引来了

引乱入京

京师震怖

万事齐备

第十六章 皇宫大屠杀，新皇帝吓得逃进荒山

背后阴谋

血洗皇宫

渔翁得利

《卑鄙的圣人：曹操》第3部即将出版，精彩预告：

备注

卑鄙的圣人：曹操3

第一章 董卓进京独霸大权

京师动乱

曹操赴宴

第二章 曹操仓皇逃离洛阳

废立天子

触目惊心

金蝉脱壳

第三章 九死一生的亡命之路

中牟遭擒

巧舌如簧

血洗吕家

舍命全交

第四章 招兵买马征讨董卓

散资之议

英雄汇集

第五章 荥阳之战，曹操人生第一场败仗！

群雄会盟

荥阳之战

第六章 与讨董盟友撕破脸

何去何从

扬州之行

第七章 走投无路，依附袁绍

河内密谋

谋诛王匡

夺营之变

第八章 以退为进，边忍边等

魏之张良

嫌隙渐成

第九章 赢得袁绍信任，有了立足之地

天时相助

立足东郡

第十章 吕布杀董卓

董卓之死

天赐良机

第十一章 入主兖州，独霸一方

一日千里

痛失挚友

一言乱国

第十二章 曹操腰杆硬了，追着袁术打

招贤纳士

祸根深埋

三逐袁术

第十三章 血洗徐州，报杀父之仇

筹谋东进

突闻噩耗

后院起火

第十四章 部下兵变，差点流落街头

刘备来袭

濮阳之战

险象环生

第十五章 蝗虫帮曹操打跑吕布

扭转局势

崩溃边缘

吕布受挫

第十六章 夺回兖州，制定一生中最重要的战略

东进之议

飞将铩羽

弃东而西

《卑鄙的圣人：曹操》第4部即将出版，精彩预告：

备注

卑鄙的圣人：曹操4

第一章 曹操决定把皇帝借来用一用

夜袭曹营

董昭密谋

第二章 从黄巾军手中抢回豫州

巧遇虎痴

平定豫州

天子归京

第三章 连蒙带骗，拐走皇帝

洛阳见驾

移驾至许

第四章 独揽大权，收留刘备

总己为听

两雄初会

第五章 挟天子以令诸侯，借汉献帝敲打袁绍

许下屯田

梁县之役

携子出征

第六章 征讨张绣，不战而胜

兵不血刃

得意忘形

第七章 兵败淯水，害死曹昂和典韦

稳军之计

乐极生悲

第八章 袁术称帝惹毛曹操

回军许都

国事家事

第九章 借刀杀人，引诱吕布打袁术

借刀杀人

陈登投靠

第十章 蕲县之战，计杀粮官稳定军心

再动干戈

蕲（qí）县之战

第十一章 痛打刘表，击退张绣

声东击西

孔融闹府

第十二章 兵政分权，指定荀攸当军师

巩固幕府

祢衡搅宴

第十三章 祢衡击鼓骂曹操

击鼓骂曹

穰县之战

第十四章 曹操与袁绍彻底闹翻

回归许都

袁曹反目

第十五章 卧底暗助曹操，一举击溃吕布

割发代首

独目夏侯

彭城大捷

第十六章 曹操对阵袁绍，生死决战一触即发

困兽犹斗

水淹下邳

无独有偶

《卑鄙的圣人：曹操》第5部即将出版，精彩预告：

备注

卑鄙的圣人：曹操5

第一章 曹操杀吕布

吕布遭擒

清算恩仇

第二章 曹操接收了吕布的赤兔和美人

赤兔宝马

拜贤遇刺

欲海沉迷

第三章 平定徐州，曹操和土豪称兄道弟

张辽归降

分封土豪

第四章 郭嘉献上讨伐袁绍十胜论

昌邑会晤

不战而胜

第五章 曹操封官安抚关中诸将

君臣离析

关中归心

第六章 曹操与刘备煮酒论英雄

青梅煮酒

河北军议

第七章 暗箭难防，皇帝在背后阴了曹操

纵虎归山

袁术末日

暗藏杀机

第八章 贾诩说服张绣，和曹操化敌为友

扬兵河北

唇枪舌战

第九章 刘备造反，占据下邳自立门户

风云突变

噩耗连连

第十章 曹操在皇宫展开大清洗运动

处置叛党

神混意乱

凄凉天子

第十一章 劝降关羽，曹营又多一员猛将

突袭刘备

惊走玄德

收降关羽

第十二章 关羽斩颜良，诛文丑

声东击西

袁绍渡河

诱敌诛将

第十三章 官渡初交锋，曹操袁绍陷入拉锯战

官渡搏杀

捉襟见肘

第十四章 曹操发明重型投石兵车

人心惶惶

重拾信心

第十五章 夜袭乌巢，一举扭转战局

苟延残喘

放手一搏

火烧乌巢

第十六章 袁绍一溃千里，曹操取得中原霸权

二将归降

摧枯拉朽

觊觎燕赵

《卑鄙的圣人：曹操》第6部即将出版，精彩预告：

备注

卑鄙的圣人：曹操6

第一章 曹操接连重创河北军，袁绍性命垂危

仓亭之战

儿孙显贵

第二章 后院起火，曹操休掉糟糠之妻

王师凯旋

敲打孙权

夫妻反目

第三章 衣锦还乡，曹操大肆封赏乡亲父老

施恩乡民

故旧相投

第四章 袁绍一命呜呼，曹操少了一个心腹大患

祭拜桥玄10

邺城挽歌

兖州备战

第五章 进军受阻，曹操退兵缓图河北

黎阳之战

长驱受阻

第六章 曹操假意征讨刘表，挑起袁绍二子争权

假意南下

文采风华

第七章 袁尚袁谭同室操戈，曹操坐收渔人之利

郭嘉献良策

辛毗投诚

第八章 天子的反击，曹操被吓得魂飞魄散

许都备战

魂飞魄散

第九章 旧疾复发，华佗治好了曹操的头痛

与狼结姻

神医华佗

第十章 围城打援，曹操赶跑了袁尚

来去自如

痛击袁尚

第十一章 策马夜谈，董昭怂恿曹操谋取天下

大势已去

玄而又玄

第十二章 邺城失陷，曹操攻破袁氏大本营

邺城失陷

审配死节

第十三章 曹丕抱得美人归，曹操赦免袁氏旧僚

甄氏夫人

袁氏旧僚

第十四章 曹操哭袁绍，赢得邺城众人归心

狸猫哭鼠

课税新法

第十五章 歼灭袁谭，曹操吞并冀青幽并四州

南皮之战

议复九州

第十六章 移居邺城，曹操迈出代汉自立的第一步

征讨高幹

平定河北

无法回头

《卑鄙的圣人：曹操》第7部即将出版，精彩预告：

备注

卑鄙的圣人：曹操7

第一章 曹操的请君入瓮之计

深山二隐

海疆之战

礼贤下士

第二章 力排众议，曹操远征乌丸

通渠运粮

动员出征

第三章 张绣郭嘉殒命，曹操连折两员爱将

无终断路

塞外之苦

第四章 狭路相逢，曹军大破乌丸骑兵

白狼之巅

碣石抒怀

第五章 战后整顿，曹操大肆集权

痛失奇才

思慕九五

分道扬镳

第六章 罢黜三公，恢复旧制

孙氏复仇

图尽匕现

第七章 襄助刘琦，刘备暗谋荆州

山雨欲来

抽梯问计

刘表托孤

第八章 曹操称相

曹公拜相

富贵骄人

御史大夫

第九章 刘表暴毙，荆州归降曹操

刘琮纳土

刘备南逃

襄阳易主

第十章 赵云护主，长坂坡之战

故友重逢

长坂之战

鲁肃过江

第十一章 孙刘联手抗曹

威吓江东

孙刘结盟

第十二章 赤壁初交锋，曹操大意失利

孙刘联盟

一触即溃

第十三章 暗布奇兵，周瑜的苦肉计

得之失之

恶疾流散

密使献书

横槊赋诗

第十四章 千年经典一役，赤壁之战

火烧战船

大势已去

奔走逃亡

第十五章 步步惊心华容道

迷途逶迤

雪上加霜

游说周瑜

第十六章 战败总结，曹操追悔莫及

合肥偃兵

收拾残局

《卑鄙的圣人：曹操》第8部即将出版，精彩预告：

备注

卑鄙的圣人：曹操8

第一章 吞并武威，韩遂搅乱曹操后方

关西军阀

修建邺城

二子夺嫡

第二章 贿赂权臣，曹丕失算

棋差半招

曹植结亲

冷暖自知

第三章 韩遂马超谋叛曹操

西园筑台

将星陨落

慈父孝子

第四章 一门四侯，曹操诸子加官晋爵

自明本志

引狼入室

第五章 坐镇邺城，曹丕结党

曹丕开府

各自心肠

措手不及

第六章 入关中曹操先打心理战

刘雄归降

坐纛公子

游说失败

第七章 曹操渡渭水险丧敌手

蒲坂之战

险渡渭水

凝冰筑寨

第八章 离间妙计大破关中联军

巧施离间

耀师慑敌

篡书疑敌

大获全胜

第九章 刘备入蜀，后患无穷

杨秋归降

刘备入蜀

冀州叛乱

第十章 曹丕应变冀州之乱

曹丕戡乱

曹操班师

第十一章 冀州不稳，曹操怒责曹丕

幕府训子

世事不息

第十二章 起用酷吏，曹操治贪下狠手

杨沛上任

贪贿百态

第十三章 惩治豪强拿功臣开刀

昭姬夫人

诗文风波

曹丕自保

第十四章 朝议九州制，曹操代汉野心彰显

铜雀赛诗

中郎掾属

无力回天

第十五章 曹操晋位魏公

寿春备战

荀彧罢职

第十六章 荀彧殉汉

陈兵濡须

进退失据

《卑鄙的圣人：曹操》第9部即将出版，精彩预告：

附录 1

让县自明本志令——曹操

附录 2

为曹公作书与孙权——阮瑀

备注

卑鄙的圣人：曹操9

第一章 百骑夜袭，甘宁逞威曹营

白水兵变

百士劫营

第二章 南征不利，曹操望江兴叹

接连受挫

长江大战

望江兴叹

第三章 暗谋夺嫡，杨修襄助曹植

闯园劝谏

杨修之谋

第四章 二子争嗣，曹操出题

曹魏公国

小姐闹府

比试较量

第五章 临机应变，曹植棋高一着

任命列卿

若即若离

再试高下

第六章 优劣已分，曹操属意曹植

优劣已分

事与愿违

第七章 再征江东，空劳无功

拒谏远征

三曹同心

忽明又晦

第八章 废杀伏皇后，威逼天子

皇后末日

回师邺城

第九章 曹植作弊事发，曹操大失所望

忧心忡忡

刘桢磨石

摇摆不定

第十章 出征汉中压制刘备

出征汉中

战前疑云

五斗米道

受阻阳平

第十一章 误打误撞平定汉中

有如神助

误打误撞

兵进南郑

第十二章 大破孙权，张辽威震逍遥津

合肥密教

先声夺人

威震逍遥津

第十三章 无心恋战，曹操错失灭蜀良机

天师降曹

得陇望蜀

第十四章 曹操晋封魏王

时不我待

晋封魏王

徐奕罢职

第十五章 重臣屈死，曹操立威

崔琰下狱

忠臣屈死

毛玠之案

营救老臣

第十六章 贤内助一语惊醒曹操

寒酸外戚

天师羽化

智士入局

窥透迷雾

《卑鄙的圣人：曹操》第10部·大结局即将出版，精彩预告：

附录一

册魏公九锡文23——潘勖

附录二

秋胡行——曹操

附录三

进魏公爵为魏王诏24——刘协（汉献帝）

备注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卑鄙的圣人：曹操∕王晓磊著.-- 南京：江苏文艺出版社，2011.4

ISBN 978-7-5399-4393-0

Ⅰ. ①卑… Ⅱ. ①王… Ⅲ. ①中国历史-三国时代-通俗读物 Ⅳ. ①K236.09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1)第058406号

------------------------------------------------------------------

书 名 卑鄙的圣人：曹操

著 者 王晓磊

责任编辑 江山华

特约编辑 吴怀尧

责任监制 卞宁坚 江伟明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出版发行 凤凰出版传媒集团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江苏文艺出版社

集团地址 南京市湖南路1号A楼，邮编：210009

集团网址 凤凰出版传媒网 http://www.ppm.cn

印 刷 北京嘉业印刷厂

开 本 680mm x 990mm 1/16

印 张 18.75

字 数 280千

版 次 2011年6月第1版 2012年3月第7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5399-4393-0

定 价 29.90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21-33608311（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卑鄙的圣人：曹操1

第一章 突然的政变

桓帝驾崩

汉永康元年（公元167年）的冬天格外寒冷，北方大地多被皑皑白雪覆盖着。尤其是大汉的都城洛阳，一连十余日没晴过天，凛冽狂暴的西北风卷着冰凉透骨的雪花没完没了地刮着，把这天下第一的大都市吹拂得黯然萧索。

在洛阳皇宫之中，三十六岁的皇帝刘志正病卧龙榻之上。病魔已经折磨了他太久，昏昏沉沉间，他听到外面呼啸的风吼，越发感觉身子轻飘飘的，仿佛自己就要被这狂风吹向天际。

刘志十五岁登基，二十一年中，前十三年被外戚大将军梁冀拥为傀儡，大行暴政荼毒百姓；后八年他又被宦官蛊惑，禁锢忠良阻塞言路。因而朝政日非、小人得势、黎民疾苦、外族侵犯，天下已被祸害得不成样子了！

不过病卧之际，他并没用心检讨自己以往的过失，而是牵挂着两宗麻烦事。第一是自己没有子嗣，万一撒手而去，满朝文武必然要从其他宗室子弟中选一个新继承人，这意味着宦官与外戚的斗争又要开始了；第二是此刻非太平时节，就在西部边陲，一场汉朝与羌族的大战还在进行当中，虽然王师已占据上风，但最终结果谁又知道呢……

这场可怕的战争灾难是从这一年的春天开始的——暮春时节，云阳古城的百姓们纷纷开始耕种，他们挥舞着镰刀、牵着耕牛在田间劳作。因为天气渐渐转暖，孩子们也跑到这儿来玩耍嬉戏。大家都期盼着有个好年景，就连阳光似乎也有意眷顾着这片充满祥和的土地。这里没有朝廷的纷争、没有世俗的尔虞我诈，简直就是一片人间乐土。

突然，几个骑着高头大马的人奔驰而过，打破了田间的祥和气氛。

大多数老百姓并没在意，还以为他们只是外出游猎的人；但有几位老人的脸上却露出了不安的神色，他们分明看见这些骑着马的人都是披发左衽——羌人！

紧接着云阳城就发生了一系列变化：先是城门晚开早闭盘查严密，接着城楼上驻防的官兵成倍增加，他们的神色都严肃凝重。街头巷尾所有的人都在传言羌人攻占了凉州，马上就要来袭击这里了。

第三天午后，云阳城驻防的士兵发现远处一望无垠的平原上隐约出现许多小黑点，不多时一片骑兵的轮廓逐渐分明，士兵立刻向守城将官禀报了这一情况。当守城将官急匆匆登上城楼时，眼前的情形把他吓呆了：黑压压的兵马如潮水般已经涌到了城边！

人上一千无边无沿，人上一万彻地连天！而这些士兵都是一样的装束——不着兜鍪、裘皮为铠、坐骑骣马、披发左衽！

虽说朝廷已有所准备，但羌兵围攻云阳的兵力竟有三万，这却是完全出乎意料的。尽管守军拼命阻击，但寡众悬殊，八百个战战兢兢的官兵怎么抗击得了三万多勇猛好战的羌人呢？

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之后，云阳城被攻破，守城将官与县令战死，八百士兵全部被杀，紧接着羌人开始了肆无忌惮的掠夺和屠杀。他们疯狂地抢夺粮食、钱财和妇女，百姓的房屋多半也被他们一把火烧掉，只要有人稍加反抗就被他们一脚踢倒在火里，再恶狠狠补上一刀……城里的哭喊惨叫声此起彼伏，凄厉得令人毛骨悚然，灰烟弥漫中烧焦皮肉的煳味浓烈得呛人，这座古城霎时间变成了人间地狱。

烧杀掠夺之后羌人并没有退出云阳，而是留下一半士兵驻守，另一半又开始向其他地方进发。只可怜老百姓没了活路，年轻的奔走逃亡，老弱病残只能眼巴巴等死，那种日子根本没法提起。盼啊盼啊，汉家的兵马和旗帜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终于到了十月，护匈奴中郎将张奂率领兵马从并州转战而来，只一仗就大破羌兵，收复失地，斩杀羌族首领十余人，俘获歼灭万余众。仗打得虽然漂亮，可当汉军大旗重新竖立在城楼上时，云阳已经是一片死寂寂的废墟了。

没过几日又开始下雪，汉军大营却紧张有序，根本不像大战告捷的样子。透过辕门望去，在层层军帐、片片枪戈之间有一顶庞大的青幕军帐，帐篷上虽已有不少积雪，但帐外却甲士林立毫不懈怠，帐前高竖汉军大旗——那便是张奂的中军大帐了。

此时此刻，大帐里虽然众将列座，却是一片沉默，唯有几个炭火盆噼噼啪啪地作响。护匈奴中郎将张奂，字然明。他身披铠甲，外罩青色战袍，怀抱着帅盔，宽额大脸上的几道皱纹和胸前斑白的胡须证明他已经是六十二岁高龄了。此次出兵，他是从去年秋天就领了旨的，以大司农之职转任为护匈奴中郎将，总督幽、并、凉三州军事，兼管度辽、乌桓二营人马，并有权监察三州刺史及京畿官员，可称得起千斤重担挑在肩上，也足见其圣眷不轻。老将军果真不负所托，先是在武威、张掖击败了匈奴的主力部队，之后兵入并州，惊得乌桓人不战而逃，接着又马不停蹄赶至云阳杀败羌人，三战三捷可谓功勋卓著。但现在他却一改平日雷厉风行的作风，坐在帅案边一言不发，手里攥着一根小木棍拨弄着盆子里的炭火，两眼直勾勾望着一块燃烧将尽的木炭发愣；众将官也是一动不动眼巴巴瞅着老将军，仿佛一尊尊泥胎偶像。

就这样过了好一阵子，张奂才抛下那小木棍儿，环顾满营将官叹息道：“我心里难受……当年秦始皇筑长城，恐匈奴绕道入侵，特意从五原郡迁徙百姓建造了这座云阳城。今日它却被羌人摧毁，无数百姓死于非命。老夫实在是罪责难逃！要是能早一步从并州转移过来就好了。唉……尹司马，可有羌人余部逃窜的消息？”

军司马尹端赶忙回答：“属下已经打探清楚了。先零羌（羌人部落之一）一部死伤殆尽，余众绕过高平退入逢义山驻扎。大人，咱们是不是现在就起兵追击呢？”

张奂却摇了摇头。

“您决意招安羌人？”尹端反而问道。

“嗯。”

“皇上天恩无尽，大人仁心宽宏，实在是朝廷之幸、百姓之幸……”尹端话锋一转，“只是羌人素来不讲信义，自我光武皇帝复汉中兴以来，数征数抚却皆是旋而复叛。孝安皇帝时虞诩在武都大败羌贼，其余众流入益州，这将将几年的工夫小疾便养成大患，竟又攻城掠地大肆作乱。如今您一统三州兵马，若能乘得胜之师一鼓作气扫尽余贼，实是为朝廷除一心头大患。将军若因一时之仁放去此患，难免日后他们还要卷土重来再动干戈。您万万要三思呀！”

张奂听了他的话，脸上一点儿表情也没有：“我何尝不知这些？羌人的确是我朝大患，今天这个战局难得确也不假，但我当过几年大司农，咱的家底儿我心里有数！这一回征匈奴、退乌桓、败羌人，耗费无法估量，朝廷还能再掏几个钱出来？”说着他故意扫视了一下众将，“打仗打的是钱粮！如今这里十万大军每行一步都得金银铺地、粮草开路，兵发逢义山谈何容易？更何况……”

张奂说到这里突然顿住了，他本想引孔圣人那句“吾恐季氏之忧，在萧墙之内”，可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他虽身在军旅，但朝廷里的事多多少少也知道点儿：当今皇上自党锢之变1愈加宠信宦官，王甫、曹节等一帮阉人主事，到处索要贿赂、排斥异己；皇后窦氏一族日益强盛，已掌京中兵务；而主政的司徒胡广是个地地道道的“老好人”，正经事一点儿办不来，就知道到处抹稀泥；还有个护羌校尉段颎处处与自己争功斗势，此番作战他竟按兵不动暗中拉自己的后腿，现在又一猛子兵进彭阳，明摆着要来抢功劳。除了这些羁绊，司隶校尉2曹嵩才是最令人头痛的角色！曹嵩既依附宦官又和段颎穿一条裤子，自己的大军就身处他管辖的三辅地面，他还兼着供给军粮的差事。听闻皇上如今身染重病不能理事，自己要是下令兵发逢义山，万一那曹嵩背后捅刀子，故意来个“兵粮不济”，莫说这仗打不赢，自己这条老命恐怕都得赔进去！想到这儿张奂不禁打了个寒战，可面对派系林立、良莠不齐的满营众将，纵有一肚子的苦水又怎么好推心置腹呢？

“将军万万不可草草收兵！若嫌大军行动不便，末将愿讨一支轻兵日夜兼程直至高平，誓要扫平逢义山！”这一嗓子好似炸雷，把满营众将都吓了一跳，张奂扭头一看，叫嚷讨令的是司马董卓。

那董卓生得身高八尺，虎背熊腰，粗胳膊粗腿，肥头大耳，黑黝黝的脸上满是横肉，再加上那打着卷的大胡子显得十分凶悍。别看他才三十岁，但跟随张奂带兵放马的年头却不短了，是一员少有的勇将，只不过脾气躁、性子野、缺少涵养。

张奂并不在意他的讨令，揶揄道：“仲颖！你怎么又犯老毛病了？如今那些羌人差不多已经无所依附，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亡命徒。你此番到并州要是一战不成，反丧军威。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又是从长计议！老将军若不信我能得胜，我甘愿立下军令状！”

张奂冷笑一声：“这军令状你可万不能立！就算我派你前去，这一仗也未必轮得到你打！”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董卓瞪圆了眼睛瞅着他。

张奂没在乎他的失礼，接着说：“你不知道，就在半个月以前，咱们和羌人玩命的时候，段颎已经率领度辽营（边防屯驻军）的兵马神不知鬼不觉地进驻彭阳了，那里就守着羌人的老巢逢义山。那段纪明素爱争功，前番羌人溃败他是不明底细未敢拦截，过了这些天他应该也揣摩得八九不离十了。咱们要是大军出动他碍于面子不好下手争功，顶多是协助一下。若是你轻兵去打逢义山，他可就不让了，岂会把嘴边的肥肉让给你吃？仲颖啊，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尹端也道：“老将军所言不假！那段颎已在皇上那儿讨了旨意专候咱们打败羌人，他再去一扫贼巢，还口口声声要对羌人‘长矛挟胁，白刃加颈’。看来他是要定这一功了。老将军东征西讨，到头来功劳反被他人抢夺，我等心里实在不平。”

张奂心里自然更是不平，但面对诸将，这样的情绪是不能流露出一丝一毫的。他故意笑了笑，不以为然道：“你们以为我怕段纪明抢我的功劳吗？老夫六十多，还不至于和一个后生计较。我们俩只是在征讨策略上见解不同罢了。”

他站起身来向前踱了几步来到尹端身边，“段纪明深谙用兵之道，称得起是一员良将，但他急功近利，杀戮之心太重啦！”

“羌人毁我城关、害我百姓，咱多宰他几个也不为过。”尹端愤愤不平道。

“不为过？你还能把他们杀尽了不成？说得倒是轻巧，只怕后果不堪设想。方今正逢多事之秋，又赶上灾害连连，中原渐有反民作乱，朝廷里宦官擅权无人不知。要是和这些边族结怨，只怕将来中原稍有动荡，羌人携恨，连同匈奴、鲜卑、乌桓大举侵入，还有那些一直就不服化的南蛮也会趁乱裂土分疆。到那时，这些胡人就能乱了中原！”他边说边来回踱着步子，“所以，多年来我秉承皇甫规（东汉名将）的策略，安抚招降为上、攻战杀戮为下。为的就是不与边族结恨，使他们诚心归附。这个策略进行了这么久，万万不可前功尽弃。”

“老将军言之有理，我等思虑不及。”尹端点点头，“既然老将军有此良苦用心，何不修书一封规劝段颎，使他切勿杀戮过甚呢？”

“没有用！段纪明心高气傲，又立功心切。不杀人哪儿来的功劳？况且他心中一直忌妒我位在他之上，我要是写信相劝，他只会认为我阻拦他立功，岂会听得进去？”

董卓听罢又扯开嗓子粗声嚷起来：“他段颎算个什么东西？要真有本事就正正经经打两仗让老子瞧瞧！在咱们鼻子底下抢功劳，算他妈什么好汉？”

“仲颖！不要乱言！”张奂生怕这个直肠子道出几句不入耳的话招惹是非，“平心而论，纪明他用兵在我之上。你们可还记得，延熹三年他带兵出塞两千里追击得胜，还有前年在湟中反败为胜的那一仗，当今朝廷众将谁有这等本事？让人不得不服呀！昔日是皇甫规向皇上推荐我，我才能侥幸位居纪明之上……就算到了今日，每当想起这件事来，老夫还觉得于心有愧呢。”张奂显得十分谦逊，缓缓坐下，“纪明这个年纪正是大展宏图的时候，我也有意效仿皇甫公让位于我的旧事，上疏朝廷让位给纪明。”说着他托起胸前斑白的胡须，“我这把年纪，也该退一步，让年轻人也抖抖威风了。”

这几句话真犹如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一样清亮，使得满营将官心悦诚服，有的连声赞叹、有的不住点头、有的不胜感慨。

“老将军！”董卓猛然一声呐喊打破了众人的议论，只见他腾地站了起来，拧眉瞪眼，脸上凶悍的横肉一个劲儿乱颤，“老将军让位于段颎，怎么不让位于我？只管叫他人高官得坐骏马得骑，我董卓何日才能抖抖威风？”

“放肆！”张奂顿时大怒，“匹夫安敢如此无礼！来人！”

两个士兵应声而入。

“把这厮拉出去，先打四十军棍再说！”

尹端连忙跪倒求情：“大人息怒！仲颖立功心切才口无遮拦，实在是别无他意！况他久在军中，广有功劳，望将军饶他这一遭吧！”紧接着，满营将官乱哄哄跪倒一大片。

张奂憋了许久的火气全被董卓勾了出来，哪里听得进劝阻，随手自帅案上拿起一支大令：“朝廷用人自有章法，岂可擅论是非大放厥词？若有为他求情者，与他同罪论处，绝不姑息……”

“报！”帐外一声报事声打断了张奂的虎威。

“进来。”

“禀报将军，皇上驾崩了！”

“什么？你再说一遍？”张奂怀疑自己听错了。

“皇上病笃，昨日驾崩于皇宫德阳殿。”

……

董卓的事霎时间被抛到九霄云外，满营上下坐着的、站着的、跪着的全都愣住了。过了好一阵子，张奂才缓过神儿来，踱至大帐中央耷拉着脑袋道：“传令下去，班师回朝！”

尹端诧异地问道：“这仗不打了？”

“还打什么呀？”张奂白了他一眼，“这个节骨眼儿再打下去，你就不怕曹嵩、段颎告咱们拥兵自重有意谋反吗？”说罢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大令，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曹嵩之忧

司隶校尉曹嵩是受段颎嘱托才千方百计挤对张奂的，可当答谢的黄金摆在眼前时，他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原因很简单——换皇帝了，一切又要从头开始。

汉桓帝刘志在昏迷中结束了他三十六岁的生命，在最后时刻守在他身边的只有皇后窦氏父女和光禄大夫刘倏。由于没有子嗣，选立的新皇帝刘宏是解渚亭侯刘苌之子，大行皇帝的远房侄子，年仅十二岁。立这么一个小皇帝，窦氏明摆着要专权。现在皇后之父窦武已经一跃成为权倾朝野的大将军，家族的其他成员也纷纷登堂入室成为新贵，窦氏专权已是铁的定局。

曹嵩身为宦官曹腾的养子，多年来一直秉承养父的传统，与宦官势力保持着亲密的关系。每逢朝廷有什么大事商议，他自然而然会站在阉人这一边；自己得了什么外财，也得首先孝敬王甫、曹节这些大宦官。总之，宦官势力就是曹家的大树，背靠大树好乘凉……可如今窦武要砍倒这棵大树了。

窦武是关西儒士出身，与太学生3过从甚密，一心想为党锢的士人翻案，那他怎么能容得下王甫、曹节那些阉人横在眼前呢？现在他将与宦官矛盾最深的老叟陈蕃尊为太傅，又起用被党锢罢免的李膺、杜密等人，宦官生死已经悬于一线了。可如果王甫、曹节他们翻了船，那无疑又会勾出他曹嵩许多不可告人的秘密。贪赃枉法，索要贿赂，交通诸侯，结党营私，玩忽怠政……许多项罪名飘在曹嵩脑袋上面，只要宦官一完，他们马上就会把这些罪名扣到自己头上。

现在去向窦武投怀送抱还不算太晚！但那样自己是不是卖的太贱呢？而且窦氏能宽容接纳自己吗？曹嵩越想越觉得可怕，不知不觉间已经出了一身冷汗，真恨不得身边有个人能为他指条明路。他已经派人请本家弟弟曹炽速来，哥俩得好好分析一下目前的处境。

就在这会儿，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吵闹声。曹嵩本来就心里烦，抻着脖子朝屋外望了望，没好气地嚷道：“哪个混账东西撒野？大中午的鸡猫子喊叫什么？”

“是大少爷！”一个仆人快步走进书房回禀，“少爷他中风了！”

“是吗？”曹嵩听说儿子中风却一点儿也不着急，“又中风了！最近怎么老是中风呢？”说着竟然笑了起来。

“少爷就躺在地上，老爷……老爷您去瞧瞧吗？”

“嗯。”曹嵩愣了一下，起身就往外走，“还得我亲自走一趟。他怎么中风的？”

“刚才小的们正伺候大少爷读书呢！后来……”

“读书？读的什么书？”

“是……是《中庸》。”

“《中庸》？哈哈……”曹嵩笑出声来，“中的什么庸？简直就是不中用！他要是知道念书我就不长白头发了！你给我实话实说，刚才你们玩什么呢？”

“老爷！”那仆人憨憨一笑，“真是什么事儿都瞒不了您呐！刚才小的们正陪着大少爷在后院斗鸡呢，后来管家来说午后本家二老爷要来，这话还没说完少爷就栽倒了。可把小的们的魂儿都吓没了，正要打发人去寻医呢？”

“行了！寻哪门子医？”曹嵩早就乐不可支了，“他得的是贪玩病，中的是厌学风，这病得我给他调理！”说着已经走到了后花园。

只见一个顶多十一二岁的男孩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他斜着眼歪着口，嘴里还一个劲儿往外淌口水；往身上看，一身缎子衣裳早就滚得满是黄土，弄得脏兮兮、邋遢遢的，有一只鹿皮靴子也甩出去半丈多。那孩子斜着眼瞅见父亲来了，越发地抽搐起来。

曹嵩含笑一言不发，只是默默看着躺在地上的儿子。就这样笑了好一会儿才发话：“管家！看来阿瞒是真病了，快去找个大夫来……对啦！你顺便告诉庖人（厨师）们中午不必准备什么酒菜了，方才我那本家兄弟又差人来说他突然有事，今儿不来了。”

话音刚落，那孩子如服良药，竟然一下子直挺挺地坐起来了。只见他嘴也不歪了，口也不斜了，手脚也不抽搐了，用衣袖使劲一蹭，把满脸的鼻涕口水都抹了去。这下子分明换了个样儿，圆圆的小脸，浓浓的眉毛，透着机灵气儿的大眼睛——好个小精豆儿！

“刚才怎么了？”阿瞒问身边的仆人，“我怎么会躺在地上？”

“少爷，您刚才又中风了。”

“又中风了！”阿瞒眨着一双无辜的眼睛，“最近是怎么了？”

“最近你二叔经常来。”曹嵩一语中的，“只要他来就又要骂你贪玩、劝你读书，你听不进去就装病对付他，我说得没错吧？”

阿瞒听了连忙拍拍身上的土站了起来，然后一躬到地，煞有介事道：“原来惊动了父亲大人！孩儿这边见礼了！”

曹嵩看了儿子这一系列的表演，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他上前一把将儿子揽在怀里，用自己干净的衣袖拭去他脸上的灰土。他总是那么溺爱儿子，即使阿瞒做得不对也要护着。这是为什么呢？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这固然有父子天性的缘故，但更重要的也许是因为他自己小时候太缺少真正意义上的父爱吧！他明白儿子贪玩厌学，而且性子也太过张扬。但曹嵩认为这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自己能有个好仕途，就不愁儿子将来没好日子过。所以今天与往常一样，他的溺爱之情又占了上风，忙唤仆人：“德儿在哪儿？”德儿是曹嵩的小儿子，是小妾所生，比阿瞒小四岁。

“小少爷在房里读书呢！”仆人答道。

“快把他领来。”

“小少爷脾气硬，读书时不准我们进去。”

“也是个牛心古怪的脾气！你就跟他说是我叫他出来。”曹嵩吩咐道，“这么好的天儿，应该让他们在花园里多玩会儿。这个不懂念书，那个是书呆子，小小年纪总闷在房里，别再念傻了！”

不多时那仆人便领着胖乎乎的德儿来了，兄弟俩就在花园里捉迷藏；曹嵩也不忙着写表章了，干脆坐在他常坐的那块大青石上笑盈盈看着俩儿子玩耍。他实在是太爱孩子了。小时候养父从不哄他玩儿，后来长大成家又接连有三个儿子不幸夭亡，好不容易留住这俩，可他们的母亲又先后病逝，阿瞒和德儿就是他的命根子，真真疼爱得如同掌上珠心头肉一般！德儿虽小却喜欢读书学习，懂得谦虚礼让，小大人的模样；阿瞒一心贪玩可是聪明伶俐、随机应变，倒也难得。

曹嵩想起阿瞒装中风的事儿，实在是有意思。半年前的一天，曹嵩正在会客，他堂弟曹炽跑来说阿瞒中风摔倒了。曹嵩忆起前三个儿子死时的情景可吓坏了，跑去一看阿瞒坐在屋里安然无恙。在此之后又有两次同样的情况，曹嵩很疑惑，阿瞒一脸委屈地说：“不知为什么，叔叔很不喜欢孩儿，总在您面前说孩儿的坏话。”

从那以后曹炽再来对他说阿瞒病了、阿瞒不爱读书、阿瞒在外面惹祸之类的话，曹嵩就全当耳旁风了。日子一长这招儿不灵了，阿瞒又戏法儿翻新开始明着装病，硬是不让他叔父开口，真是狡猾透了！曹嵩逐渐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不但没责备阿瞒，反觉得十二岁的孩子能这么机灵实在不同寻常。

此时此刻，曹嵩脑海中突然不断涌现着“十二”这个数字。他回忆着自己十二岁时是个什么样子：生下来就被人抱去当了宦官的养子，童年自然是暗淡无光的。记得也是在自己十二岁那年，养父曹腾因为援立先帝有功升任了大长秋4，并且获得了费亭侯的爵位，那真是曹家从未有过的荣耀与耻辱。说荣耀是因为父亲赫然崛起，日益受到几位先帝的宠信直至去世；说耻辱是因为父亲这个爵位得来颇受人非议。虽然当时自己还小，但也听到了不少风言风语。据说孝质皇帝是被“跋扈将军”梁冀鸩杀的，而父亲偏偏在此事之后以定策之功加官晋爵的——总会有人以为他是杀害孝质皇帝的帮凶！当了这样一个宦官的养子怎能不受世人的白眼？自己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学会了隐忍，忍父亲的管教，忍世人的白眼，忍同僚的非议，忍丧妻失子之痛，忍许多许多事情……一直忍到现在，而且将来还要继续忍下去。

曹嵩拍了拍脑门，责怪自己不应该想太多，提醒自己搪塞住窦武才是目前最要紧的事情。回过神来再看儿子们，立时愣住了：小孩就是好，整天无忧无虑……咦？这是怎么回事？明明是两个孩子捉迷藏，这会儿怎么变成三个了？

他揉了揉眼睛，只见阿瞒和德儿身边又多了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孩，穿着脏兮兮的衣衫，腰里系着根破麻绳，跟他们一块玩。

“你是哪里来的野孩子？怎么进来的？”曹嵩赶忙站了起来。

那孩子照旧玩他的，根本不理睬曹嵩。

曹嵩可不高兴了，上前一把揪住那孩子的衣服：“问你话呢，你怎么进来的？”

“翻墙啊！”那孩子也坏，抓起曹嵩的衣襟抹了一把过河的鼻涕，“您急什么，又不是一回两回了。”

“呸！”曹嵩恶狠狠啐了他一口，“我们是什么样的人家？由得你这样的野孩子随便跑进来玩？还翻墙进人家院子，你爹妈是怎么管教你的？快给我滚！”

不想这句话没说完，阿瞒却颠颠跑了过来：“爹爹别怪他，我去他家玩的时候，也是翻墙头进去的。”

还说人家孩子，自家宦门子弟也没教育好，这可把曹嵩闹了一个大红脸：“阿瞒，他到底是谁呀？”

“他叫蔡瑁，我们常在一起玩的。”

曹嵩不知道蔡瑁是何许人也，又见他一身邋邋遢遢，自然以为是穷人家的孩子：“滚！以后不允许到我们家来，什么野孩子，再把我们阿瞒带坏了。你要敢再来，我告诉你爹妈，叫他们收拾你！”

那孩子做了个鬼脸：“有本事你告诉他们去，他们都在襄阳了。”

曹嵩听了也糊涂，哪儿有自家住襄阳，十几岁孩子自己跑到洛阳来玩的道理？还未及多问，管家慌慌张张跑了过来：“老爷，大司农5张大人家的几个仆人在外面要人。”

“要什么人？”

管家回道：“他们说他家大人的内侄出来玩，一时没看住，跑到咱们府里来了。”

哎哟！这小子是大司农张温的内侄呀！曹嵩脑子里嗡地一声，这岂开罪得起？他赶忙换了一张和蔼的面孔，亲自趋身为小蔡瑁掸了掸衣服上的土：“公子你怎么不早说？我这两天还说去看看张大人呢！这样吧，我亲自送你回府，好不好？”

蔡瑁年纪小，不明白他为何态度转变得这样快：“不行不行！你准是要向我姑丈告我的状，那以后他就不让我出来玩了。”

曹嵩讪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张公子，你想错了。我是想带着孟德一块去，让他也见见你姑丈。把话说明白，以后你们再来往游戏，不就不用翻墙了吗？”小孩子岂会明白他的心思，曹嵩是想借这个题目与张温攀一攀交情，顺便就窦武之事向其问计。

“真的？”蔡瑁和阿瞒都高兴得蹦了起来。

曹嵩一手挽着阿瞒，一手拉着蔡瑁，满口甜言蜜语，又嘱咐管家：“快备车，往大司农张大人家去一趟。”

张府问计

“曹大人来访。”

“哦？”张温正在看书，听见家人的禀报感到很意外，“你说的是哪个曹大人？”

“司隶校尉曹嵩。”

“哼！无缘无故的，他来做什么？”

“回老爷的话，咱家侄少爷跑到曹府里去玩，曹大人发现后怕孩子小有危险，亲自把侄少爷送回来了。”

“哦。”张温皱起了眉头。他极厌恶曹嵩的为人，私下根本不与其来往；可今天这老狐狸竟亲自送内侄过府，怎不叫人猜疑？有心不见，可又一琢磨，自己当初是因为其养父宦官曹腾向先帝举荐才有机会来京师做官的，不管怎样曹家对自己有恩，也不好驳曹嵩的面子，想至此他就不大情愿地嘀咕了一声：“有请！”

不多时曹嵩款款而来，只见他头戴通天冠、身穿青色深衣、腰系锦带、足蹬云履，装扮得一丝不苟，离得大老远就躬身一揖道：“伯慎兄！别来无恙啊？”

“内侄顽皮，有劳巨高兄挂怀……坐！坐！”张温见他不亲假亲不近假近，也少不得随之客套。二人招呼打得响亮，可坐下来并没有什么志同道合的话，曹嵩只是问他身体如何啦、最近有没有和人饮酒聚会啦、家中内眷可安好啦之类的话，弄得张温满腹狐疑，只好有一搭无一搭地搪塞着。殊不知曹嵩是揣着一肚子心事来的，抱定了韩信乱点兵迟早寻得着话茬的主意，东拉西扯海阔天空地瞎侃。

“人各有一好，有的爱文章，有的爱射猎，有的爱投壶6，有的爱蹴鞠（踢球），像我这样什么都不会的，就只能睡大觉了……伯慎兄，您有什么爱好吗？”

张温揶揄道：“没什么，我等都是公务繁忙之人，闲来观观书籍、写写文章也就算是消遣了。”

“有一技之长就是好，伯慎兄诗赋文章我也有幸瞻仰过，神采奕奕啊！我这辈子都比不上了……但人家说美食不如美器，好文章也得要好字配……要说书法现在当属梁鹄，那一手好字，我听说和李斯的字差不多，都跟那传国御玺上‘受命于天，既寿永昌’那么周正。但若论草书，那首推咱们孝章皇帝的御笔，章草之名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啊！”

“是……”张温越听心里越糊涂，难道大中午他跑我这儿聊天解闷来了，“我这两笔字再练八十年恐也赶不上梁孟皇，不过文章还是自认为可以的。”

“上道了！”曹嵩心中一喜，脸上却不动声色，看似信口道：“要说文章，我倒是颇为仰慕当今陈太傅的文章。”

“巨高兄慧眼！陈太傅气概过人文笔犀利，更得益于为人正直刚毅——这也是文随其人。”

“没错！当年党锢一案，他为保李膺等人所上的奏章真是妙极！我还记得几句，‘天之于汉，悢悢无已，故殷勤示变，以悟陛下。除妖去孽，实在修德。臣位列台司，忧责深重，不敢尸禄惜生，坐观成败。如蒙采录，使身首分裂，异门而出，所不恨也。’哈哈哈……这几句非寻常人敢言啊！”曹嵩笑了。

“一字不错！巨高兄好记性。”

“承蒙夸奖……我觉得这几句妙就妙在‘除妖去孽’四个字上。”

“哦？”张温恍惚意识到他的来意了。

“自梁冀受诛以来，宦官日益得宠，内横行于朝堂，外索贿于州郡，以至阻塞圣听、禁锢善类、谗害忠良、欺压黎庶。这些阉人竖子称为‘妖孽’难道还不恰当吗？”

张温直勾勾看着曹嵩，仿佛眼前这个人他从来不认识一样。跟王甫、曹节混得烂熟的人今天怎么也骂起宦官来了？莫非要洗心革面辅佐新君……不会吧？他本身是宦官养子，能当上司隶校尉也赖王甫暗中相助，这些年来真不晓得他塞给阉人多少好处，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反戈呢？想至此张温憨然一笑：“巨高兄怎么和我这等愚人谈起国家大事来了？我不过是得清闲且清闲，只管自己的差事罢了。”

“哈哈……”曹嵩干笑了两声，“伯慎兄，您是囊中之锥深藏不露呀！如今大将军和陈太傅掌握朝政，大胆起用党人，李膺、杜密位列九卿，看来真是要对阉人下手了。您岂会全然不知呢？”

张温似乎明白了：好个老滑头，果然是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这是眼瞅着阉人有难，跑到我这儿来借面子向窦武投诚来啦！张温恨不得把这个两面三刀的家伙一脚踹出去，嘴里却还得打圆场：“我不过是一介愚生，远不及曹大人能察人之未察、见人之未见。”

曹嵩已听出他的生分之意，说：“伯慎兄过誉了！我不过是想竭力为皇上分忧罢了。”

“是吗？难得曹大人的苦心呀！”张温的语气有些像在挖苦。

“伯慎兄取笑我？”

“不敢。”张温冷冷地说。曹嵩见他一副拒人千里的架势，心里正没成算，一低头看见他的书案上放着一卷绢套的《论语》，猛然想到孔夫子“君子喻于义”的话，眼珠一转赶忙起身对张温施以大礼。

“你这是……”

“伯慎兄，在下求你指点迷津！”

“这……快起来，同殿称臣我怎么担得起！”张温连忙伸手相搀。

“我不瞒你！我自知往日与阉人牵扯不清，但此实非本心。说到底我只是想保住这顶官帽，不负养父之恩，给子孙族人留个好前程罢了。自入仕途以来，人人皆道我是宦竖遗丑，对我冷眼相加，二十多年如履薄冰，虽不免吮痔之举但未做伤天害理之事。我也想坦然做事、公正为官，可……可世风之下谁能奈何？伯慎兄通晓经籍，试想一番，洋洋洒洒之《中庸》说的不就是‘不得已’三个字吗？伯慎兄，千不念万不念，权且念在先人的分上为我指条明路吧……”

张温动摇了，心中暗想：“此人从小给阉人做了儿子，大半辈子受人冷眼，提心吊胆才练出一身滑得溜手的本事，平心而论又何尝不值得可怜？我当初不过是寒族子弟、一介落魄书生，要不是他养父曹腾提携，哪有今日九卿之贵？”想着想着不禁百感交集，点了点头道：“你这又何必呢……以你之才游刃有余，何况是这小风小浪。好吧！请巨高兄详思，我朝自定天下以来，宦官横行乱政，但所为可有窃国之举？”

“未有。”

“然外戚可有此心呢？”

“这？”曹嵩一咬牙，“我姑妄言之，先前有王莽，近有窦、邓、阎、梁。”

“好！乱政窃国两者孰重？”

“窃国为大逆！”

“你这不是很明白嘛！宦官刑余之人篡不了国……你再想想，刚才例数窦宪、邓骘、阎显、梁冀都是宦官扳倒的，他们当中除了梁冀专横跋扈，其他几个就真的十恶不赦吗？”

“这……以您之见呢？”

“他们未必就是恶人，但子弟跋扈、门生仗势，难免就会引皇上猜疑。而宦官近于君前，就好比是皇帝身上的虱子，阴风点火，趁除外戚之际邀取富贵，但谁又能直截了当去捉皇上的御虱呢？所以扫灭宦官非一朝一夕之事，只可就事论事、个案个办，绝没有斩尽杀绝的办法。”

“噢？”曹嵩眼睛一亮。

“水至清而无鱼……”张温沉吟着，“何况现在是一潭浑水！想清就能清得了吗？这些外戚大将军，哪个不是阉人帮忙才能掌握大权的？宦官外戚本为一体，都是日久变心反目为仇罢了！”

曹嵩听了这话真如大梦初醒一般，连连点头：“高见！远的不论，此番窦武得以主持大局实有王甫等人相助。说句不好听的，也有卸磨杀驴之嫌。”

“没错！所以他现在起用党锢之人不过是往自己脸上贴金而已。细论起来这些人根本就算不上窦武的心腹，就连一直声援他的当今太傅陈蕃也不是。他们这些人不过是借窦武之势向宦官发难，而窦武真正的实力根本没多大！”

“这么说，窦武是扳不倒宦官的了？”

“不好说，万事没有一定的道理。他若是能事事谨慎周密，虚心向陈太傅求教，借党人之声势、少主之懵懂，还是有胜算的，未必不能将这浑水暂时滤一滤。不过窦武其人，性情过直，急功近利……我可不太看好呀！”张温冷笑一声。

“依你之见，若要做成此事，最重要的是什么？”

“文事虽重要，武备更关键！”

“武备？！”

“对！北军五营的兵权才是关键！”此话一出口张温顿觉失口：不该说这个的！若是他与王甫串通一气弄得窦氏与党人失败，我岂不成了千古罪人？

曹嵩见他脸色大变已明白他的顾虑：“伯慎兄不必多疑，我现在只想避祸，岂敢多求？”

“但愿巨高兄能心口如一吧。”张温叹了口气，“该说的我说了，不该说的我也不留神讲了。你好自为之吧。”

回家的路上，阿瞒搂着父亲的脖子一直念叨个没完，说蔡瑁养了一只名叫“车骑大将军”的大公鸡，可好斗了，京城各府公子的斗鸡没有一只敌得过它。

曹嵩只是看着儿子笑，也不说什么。他脑子里还在回忆刚才张温的话——北军五营的兵权才是关键！如果窦氏发难，宦官最佳的应对之策就是劫持皇帝发号施令，这样兵权就很重要了。而洛阳城最主要的部队就是北军五营：屯骑校尉营、越骑校尉营、步兵校尉营、长水校尉营、射声校尉营。这五营负责京师防务，可以说谁掌握他们就掌握洛阳城内的生杀大权。现在这五营中窦武之侄窦绍任步兵校尉、其心腹冯述任屯骑校尉。两营抵不过三营，若是宦官再劫持皇上登高一呼，只怕他手中那两个营也靠不住。

“阿瞒，听爹爹话，这几天京师可能会有些事情发生，你好好待在家里，不要随便跑出去玩，会很危险的，知道吗？”曹嵩拍了拍儿子的小脑袋，“哈哈……你今天可给爹爹帮了个大忙呀！”

阿瞒眨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实在不明白自己帮了什么忙。

深夜惊变

阿瞒才不会关心爹爹忙些什么呢，在他看来不让自己出去玩才是最头疼的事。洛阳城花花世界这么好，有宽阔的街道，车水马龙的金市马市，还有蔡瑁那帮整日厮混的玩伴……不许出门那多残酷呀！在家憋了半个月，阿瞒百无聊赖，再不出去脑袋上就顶出长犄角来了。

这天夜里，阿瞒辗转反侧，随后还是摇醒了睡在身旁的弟弟：“德儿，咱们出去玩吧。”

德儿不似阿瞒，是个老实孩子。听哥哥这样说，小脑袋马上摇晃得跟拨浪鼓似的：“这可不行，深更半夜私开门户，岂是我等人家子弟所为之事？”

阿瞒狠狠戳了一下弟弟的头：“傻小子，偷偷溜出去哪儿能走门呢？后院庖人房边有一大堆柴火，爬上去不就能翻墙了？”

“哦，原来你和蔡瑁就是从那儿进出的。”德儿恍然大悟。

“你去不去？”

“不去。”德儿一撇嘴，“行必告、归必面才是正理。”

阿瞒见他跟自己讲大道理，又好气又好笑：“你不去，我可自己出去了。”

“别！”德儿拉住他，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君子之人是没有夜半出门的。”

阿瞒笑道：“你这是什么道理，哪本书上有这样的话？”

德儿挠了挠头说：“孔子看见宰予白天睡觉，很是生气，说他‘朽木不可雕也’。宰予白天睡觉，想必夜里一定是出去玩了，所以孔子才批评他。”阿瞒“扑哧”一声笑：“亏你想得出来……我得赶紧走了。”说着爬起来就穿衣服。

“你去哪儿呀！”

“抱上咱的‘骠骑大将军’，斗斗蔡瑁的‘车骑大将军’去！”

“将军会将军，这倒是不错。”德儿打了个哈欠，“可人家蔡瑁不睡觉吗？”

“谁像你这么听话，天天除了读书就是睡觉。”说话间阿瞒已将衣服穿好，“我走了……你可不许告诉爹爹呀！”

“那是当然。子曰‘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你就放心吧。”

“谁跟你背《论语》呀？快睡吧，书呆子！”

阿瞒偷偷摸摸出了房门。夜半三更可真安静呀，各屋的灯火都已经熄灭了，所幸还有朦胧的月色，他蹑手蹑脚跑到后院的鸡窝。这会儿鸡也已经睡觉了，安安静静卧在草堆上，活像一个个大毛球。阿瞒三摸两摸找到他的‘骠骑大将军’，一把揣到怀里。

那只鸡被惊醒，在他怀里又叫又扑腾。阿瞒怕惊动家人，赶忙用衣襟把它裹了个严严实实，掐着鸡脖子不让它叫出声来。“骠骑大将军，你乖乖地听话，我带你出去会个朋友，天不亮咱就回来，不会误了你打鸣的。”可能是整日厮混的缘故，那鸡听他这么一说还真就不扑腾了，规规矩矩缩在他怀里。阿瞒见它安静了，赶忙爬上木柴堆，小心翼翼地翻过了墙头。

夜幕下的洛阳城如此的寂静，也不知白日里那喧闹的车水马龙都躲到哪儿去了。阿瞒这是第一次自己半夜出门，霎时间像投入了另一个安静凉爽的世界，仿佛有无尽的新奇等着他去探索。他迈开步子，连蹦带跳地在空旷的大街上跑了起来。大公鸡在怀里突突动着，就像他自己那颗懵懂快乐的心一样。

跑了一阵子，阿瞒突然收住脚步：深更半夜的，怎么叫蔡瑁出来呢？脑子一热就翻墙出来了，这会儿回过神儿来才明白自己想法多愚蠢。他放慢了脚步，思考着该怎么办。

就在这个时候，北面的方向突然闪起一大片火光，在幽暗的夜里竟映亮了半边天，这得多少火把呀！紧接着嘈杂的叫喊声便响了起来，那声音此起彼伏传来，虽然离得很远，却隐约能够听见。城里出了强盗吗？天子脚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事？阿瞒吓坏了，这恐怖的夜晚是什么人在作怪啊？孩子毕竟只是孩子，阿瞒早把斗鸡的事情抛到夜郎国去了，抱着大公鸡哆哆嗦嗦就往回跑。

跑过几条街，眼见着已经到了家门口了。突然，从墙角处蹿出一道黑影，还没等阿瞒反应过来，一只大手捂住了他的嘴。阿瞒简直快被吓死了，只感觉身上的血液都不动了，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怪人。手里一哆嗦，鸡也落在了地上，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别叫！”那人开了口，“小兄弟，我不是坏人。宦官作乱派人追杀我，你能找个地方叫我暂时躲避吗？”

阿瞒定了定心神，借着月色才发觉这个人头戴皮弁，身上的袍子染着不少血迹，手里攥着一把泛着绿光的宝剑，说话间一个劲儿地喘息，脸上还带着惊魂甫定的神色。这会儿喊杀声已经越来越近了，那人叹息一声：“生有时死有份！看来我今天在劫难逃，又何必再累他人。”说罢松开阿瞒，一横手中的宝剑就要自刎。

“别！”阿瞒顿时从心里生起一阵仗义感，“快跟我来吧！”说罢引着那人就奔自家的后院西墙。阿瞒淘气，常常从这里爬进爬出，墙上早有了可以蹬踏的大砖缝。两个人没费吹灰之力就翻进了院子，倚在柴禾堆上不敢再出声。少时间只听得人声鼎沸，窸窸窣窣的铠甲声和马蹄声自墙外传来。还有人喊了声“追！别叫太学的余党跑了！”聒噪了好一阵子才安静下来。

阿瞒松了口气，这才注意到随他躲藏的这个人差不多二十岁的年纪，一张宽额大脸，两只眼睛透着一抹感伤。

“你是逃犯吗？”阿瞒眨么着眼睛直勾勾看着他。

“不是！”

“那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那人犹豫了片刻，拄着剑低声答道：“我叫何颙。”

“我听爹爹提起过你，你是太学生何伯求，名气可大了！”

何颙苦笑一声：“名气何用？如今我已成了待罪之人。”

“发生了什么事，能告诉我吗？”

“宦官劫持了皇上和太后，假传诏命诛杀大将军窦武，北军五营的官兵全出动了。陈太傅带着我们八十多个太学生杀入宫中想要解救皇上，不想被王甫那阉贼带兵劫杀。”何颙说着说着，忍不住流下了眼泪，“一共八十多人啊……大家都死了！都死了！就剩我一个人了……老太傅都七十岁了，竟被那帮阉人毒打致死……”

阿瞒也不是很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但看见这么一个七尺高的汉子涕泪纵横，心里也怪难受的：“你别哭！当初我娘去世的时候我也哭了，但是时间一长也就过去了。爹爹说过，凡事还得向前看。”

何颙似乎真被他这几句话劝住了，擦了擦眼泪：“总有一天我要报仇，要把阉贼刀刀斩尽刃刃诛绝！”说着他又爬上了柴堆。

“等等！你要去哪儿？”

“我得赶紧逃出洛阳城。”

“你一身血迹，肯定会引人注意的。暂且留一步……”说着阿瞒便跑向柴房了。

何颙一愣，自己真是急糊涂了，还不及一个小孩考虑得周全。转眼间就见阿瞒捧着一件仆人的破衣服跑了回来：“快把这个换上。”

穿下人的衣服逃跑，这真是个不引人注意的好办法。何颙连忙脱下血衣，三两下就换好了破衣服。

“你倒是把帽子除了呀！”

“君子死不免冠，这可不能摘。”

“你跟我弟弟一样，也是个书呆子！”阿瞒呵呵笑了，“你口口声声要给你朋友报仇，可要是连命都没有了，还给谁报仇呀？”

何颙叹了口气：“唉……我自负甚高，想不到危难临头尚不及一个孩子。”说着除下了头戴的皮弁。

“哎呀！”阿瞒这才意识到自己的“骠骑大将军”丢了，咧开嗓子，“我的骠骑大将军呀……我拿什么去斗车骑大将军呀……呜呜……”这可把何颙弄蒙了，这孩子刚才还指挥若定劝慰自己，这会儿他倒哭起来了。而且什么骠骑大将军、车骑大将军的，这孩子怎么还哭出两位一品大员来了呢？

“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我的斗鸡丢啦！”阿瞒捶打着他的肩膀，“我的骠骑大将军可是从来没斗输过的鸡呀！”

何颙这才明白：“不妨事的，这个送你了。”说着从腰上解下佩剑交到阿瞒手上。

阿瞒拔出剑来一看，这家伙青铜打造，边刃锋利，在月光之下幽幽泛着青绿色的光芒，父亲和叔父也有不少佩剑，竟没有一把比这个漂亮，一定是价值不菲。阿瞒忙止住了悲声：“你没有剑怎么行？”

“我现在一身下人打扮，带着这剑只会更惹眼。宝剑赠义士，你今天救我一命，这剑就送你了。”说着，何颙已经爬上了墙头，又回过头来，“小恩公，我倒孟浪了，还没请教你尊姓大名呢。”

“我叫曹操。”

“我看这府邸殷实宽阔，想必也是官宦之家，能否告知令尊官居何职吗？”

阿瞒呵呵一笑：“我爹是司隶校尉。”

“曹嵩！？”何颙仿佛被锥子刺了一下，木讷了好久，竟骑在墙上仰天大笑起来，“你是曹巨高的儿子？哈哈哈……你竟然会是曹嵩的儿子！哈哈……天意！这真是天意……”说着他身形一晃，消失在茫茫夜幕之中。

家族异类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权倾朝野的大将军窦武因为宦官政变而被逼自杀。他的心腹党羽被斩尽杀绝，那些被他破格提拔的忠良之士也纷纷锒铛入狱，刚刚摆脱囹圄的党人又重新被禁锢起来。七十岁高龄的老太傅陈蕃被宦官毒打致死，皇宫中太学生和羽林兵的尸体堆成了山，汩汩的鲜血把大地都染成了红色。

曹嵩的族弟曹炽，官拜长水营司马，亲自参与了行动。待将窦武、陈蕃余党全部诛杀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曹炽忙中偷闲，得空便往兄长府中探望。

一进府门，就见阿瞒直挺挺跪在当院中。这小子淘气惹祸罚跪是常有的事儿。

“你又怎么了？”

“孩儿昨夜私自跑出去玩了。”阿瞒耷拉着小脑袋。

“你还真有出息，昨夜兵荒马乱的，亏你有胆子！”曹炽摸摸他的头，“怎么样？你那些鬼主意都哪儿去了？接着跟你爹装抽风呀！”

“用得太多，不灵了。”阿瞒小嘴一撅。

曹炽抿嘴一笑，低头道：“起来吧！今日咱家中有喜，免了你的家法！玩去吧！”

“不准饶他！”曹嵩披着衣服拿着一口剑走了出来，冷冷道：“平日骄纵惯了，什么事儿都敢干！昨儿要是叫官兵伤了，我可怎么对得起他死去的娘？”

“兄长不必动肝火，窦武这一死，咱们兄弟又要交好运了。”

“窦武的余党可斩尽杀绝了？”

“该杀的不该杀的全杀了，窦府上下鸡犬未留。太后也已经软禁起来了，现在一切都是王甫、曹节说的算。昨天我带兵去的司徒府，胡广老儿看见我吓得腿肚子都转筋了。我说‘您老是老好人，没有您老的事儿，麻烦您给窦武、陈蕃定个罪。’他拿起笔来手都哆嗦了。”曹炽说着说着笑了，“等完了事，他说我平叛有功，要给我官升一级，我要当长水校尉了！”

“你还真是有福气，又逞威风又升官的。”曹嵩酸溜溜道。

“兄长不要急，您临危献策，王甫绝亏待不了您！”

“不知死之悲，焉知生之欢……”曹嵩叹了口气，“陈太傅这些人何必要与宦官为敌呢？踏踏实实过自己的日子岂能得此下场？咱们恐怕又要遭人唾骂了。”

“这年月谁挨骂谁过好日子。”曹炽见他无病呻吟，笑道：“兄长何必想这么多，这种你死我活的事哪朝哪代少了？你只管高官得做骏马得骑，将来阿瞒他们还指着你发迹呢！”

“呸！指望这小畜生发迹，等太阳打西边出来吧！”曹嵩又想起了阿瞒的事儿，“你看看，兵荒马乱往外跑，还捡回一把剑来，多危险呐！想起来我都后怕。”说着把剑交到曹炽手里。

曹炽只瞅了一眼便惊呆了：“这、这是……青釭剑！”

“你认得？”

“何颙的佩剑……当年何颙为朋友虞伟高报杀父之仇，手刃贼子用的就是这把剑。这把剑还背着昨晚好几条人命呢！”

“什么？”曹嵩脸都吓白了，“何伯求的佩剑……”

曹炽的额头已经渗出了冷汗：“昨夜……追杀太学生，唯独跑了何颙。有百姓传言，他乔装逃出洛阳城了……”

霎时间，一种恐怖的气氛萦绕在兄弟之间。曹嵩一把抓住阿瞒的衣领：“这把剑究竟是哪儿来的？”

“我……我昨晚在外面捡的。”

“胡说！”曹炽一声断喝，“这么名贵的青釭剑怎么会随便捡到？我怎么就捡不到呢？”

“那是您没赶上，我赶上我就捡到了。”

“少贫嘴！你说实话！”曹嵩的大巴掌已经举起来。

爹爹和叔父四只眼睛恶狠狠盯着阿瞒，他心头泛起一阵寒意，再也不能隐瞒，就跪在那里将昨夜的事情一五一十都说了。没想到话音未落，“啪”的一声就挨了父亲一巴掌。

阿瞒从生下来到今天虽然淘气惹祸，但从来没挨过打。他噙着泪、捂着脸，哆嗦得像一片风中的树叶，怎么也想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

“小畜生！因你一人险些害死全家！”曹嵩不依不饶，抡起大巴掌还要打。

“算啦！算啦！”曹炽拉住他，“孩子小，哪儿懂得这些事儿。”

“我没错！”阿瞒也不知从哪儿鼓起了勇气，冲着父亲嚷道，“何伯求他不是坏人！弟弟常说‘见义不为无勇也’，我怎么就不能帮他？宦官把他的朋友都杀光啦，八十多个人呀，七十岁的老头都活活打死，他们才是坏人呢！”

阿瞒发现，随着这声歇斯底里的喊叫，爹爹的目光改变了，再不是那个和蔼的眼神，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失望、一种怜悯，一种看待异类的眼神！被这样的目光盯着，比挨打更难受、更虐心。

“好好好，你真有出息。”曹嵩嘟嘟囔囔道，“叫那些人把宦官杀了，把咱们一家老小都逼死就趁了你的愿了。都怪我管教不严，一直就纵容你……你不要在这里碍我的眼了，你给我还乡，明天就走！回去叫老七好好管教你！永远不准再进京来！”说罢瞧都不再瞧他一眼，气哼哼转身去了。

“二叔！我爹不要我啦，您给侄儿求求情呀！”阿瞒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一把抱住曹炽的大腿。曹炽摇摇头，扳开他的手，把青釭剑又塞回到他的怀里：“虎毒不食子，你爹怎么会不要你呢？他是恨你不知改悔，你回到家乡跟着你七叔好好念书，不要再招惹是非了。你爹会让你回来的。傻小子，你好自为之吧！”

阿瞒瞧着叔父远去的背影，怎么也想不明白：你们都怎么了，我究竟哪里做错了啊？

第二章 曹操被父亲轰回老家

重修孝道

曹氏的家乡在沛国谯县（今安徽亳州），令族人颇为自豪的是，在他们族里曾经出现过一位了不起的人物——汉丞相曹参。但自汉高祖时代之后，曹氏便逐渐走向没落，直到阿瞒的爷爷大宦官曹腾崛起，才使这个江河日下的家族又有了生机。俗话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曹腾的子侄一辈许多人都跻身仕途，大到位列九卿，小到衙役书吏。也正因为如此，与宦官势力保持一致成了曹家人坚守的信条。

阿瞒本是出生在谯县老家的，但是屈指算来在这里度过的岁月却不多。只因母亲邹氏早丧，阿瞒兄弟一直跟随父亲在洛阳生活。汉都洛阳无疑是那个时代最繁华的地方，阿瞒也在那里找到了快乐。但如今不同了，他在政变之夜偷偷帮助太学生何颙。这种对家族的背叛是不能原谅的，于是阿瞒被遣送回乡，从蜜罐子中捞出来扔进了冰窖里。因为是曹腾的唯一养子，曹嵩这一支的人口很少，基本上家眷又都在洛阳安置，所以谯县的宅院、地产实际上只有一帮老仆人照管。阿瞒年纪还小，就被送到了本家兄弟曹胤的家里。

第一眼瞅见这位素未谋面的本家七叔时，阿瞒就觉得以后的日子恐怕不太好过了。曹胤的年龄不太大，还不到三十岁，是曹嵩一辈兄弟中年龄最小的。但是他性格拘谨苛刻，举手投足透着一股子严厉和傲气。特别是那张白净的容长脸，极少有笑模样。

环境改变了，生活也就不一样了。过去在洛阳那种大少爷的态势没有了，短了一帮家奴小厮的萦绕，再不能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什么事情都得自己劳烦。可曹胤却还是处处挑他的毛病，连吃顿饭都得挨半天训，什么吃饭时不能说话、不能掉饭粒、不能吃出声来、不能左顾右盼……一动一静、一走一立，都要规规矩矩从头学起。

最要命的就是念书。阿瞒不像弟弟德儿那样敏而好学，他生来最讨厌接触书卷，十二岁了连一卷《论语》都没念下来，每读上两三行就困意大发，上下眼皮发黏。如今却也不敢了，曹胤手里拿着戒尺在他面前踱来踱去，只要稍有松懈就会打下来。

“阿瞒，你游手好闲惯了，功课都耽误了。要知道时不我待，现在必须从头开始学起。”曹胤说着晃了晃手中的竹简，“你背着长辈私交罪人，事后又顶撞父亲、叔父，是为大不孝，那我就要你从最基本的《孝经》学起。”

阿瞒心里跟吃了苍蝇一样别扭，在他看来何颙不是罪人，遇事讲理不算顶撞，而《孝经》更是小孩子开蒙的书，自己虽然不爱学习，但也早就马马虎虎看过了。

曹胤瞧出他眼里有一丝不屑，把戒尺在阿瞒案前敲了敲，冷森森道：“你自以为读懂《孝经》了？嫌我讲的书浅了是不是？那好，你把书里孔子说的第一句话背给我听听。”

阿瞒傻了眼，低头思索了好半天才磕磕巴巴答道：“夫孝，德之……之本也，教之……之所由……所由生也……”

“哼！不对！”曹胤冷笑一声，“才一句话就糊里糊涂背成这样，可见你根本没用心读过书，还有脸耻笑《孝经》肤浅？”说罢他抓起阿瞒的手，抬起戒尺啪啪啪就是三下。任阿瞒在那里龇牙咧嘴，接着讲道：“子曰：‘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顺天下，民用和睦，上下无怨。汝知之乎？’这才是孔子说的第一句话。你记住没有？”

“哦。”阿瞒搓着手敷衍道。

“那么我问你，孔子所说的至德要道是什么吗？汝知之乎？”

“就是孝。”阿瞒脱口而出。这个问题太简单了，《孝经》讲的至德自然是孝道。

曹胤却冷笑一声，摇摇头道：“你不知道！你如果知道孝道就不会顶撞你爹爹，就不会被他打发到这里来。所以你必须好好给我读书，学学什么才是真正的孝。”

“不对，你强词夺理！我没有不孝，救人怎么能算错事？”

曹胤没想到侄子会这么嘴硬，竟然会说自己强词夺理，到今天还争辩这件事情，他气哼哼道：“你没错，难道是你爹错了？身为儿子动不动言父之过，本身就是不晓事理。今天的书不要念了，给我跪到一边好好反省去！”

阿瞒瞥了他一眼，知道再怎么辩解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只得起身出门，跪到了院子当中。

火辣辣的太阳是何等煎熬人，阿瞒就这么顶着日头憋着一肚子的郁闷直挺挺跪在那里，摆弄着肋下的青釭剑：宝剑呀宝剑，全族的人眼睛都瞎了，只有你才知道我的心，只有你才明白是非善恶……

“不准乱动！”曹胤断喝一声走到他身前，“把剑摘下来给我！”

阿瞒看都懒得看他一眼，摇了摇头。

“摘下来！”

阿瞒抬头看看他，眼睛里充满了怒火，这个毫无感情的叔叔竟然要夺走他的剑，连最后一点儿安慰都不给他。

“你摘不摘？”曹胤提高了声音。

“不摘！”阿瞒咬紧牙关索性站了起来，“我凭什么听你的……”

还没等他说完，戒尺已经打在了脸上，一条红印子霎时出现在白净的脸上。阿瞒感到的不是疼，而是一阵茫然，就听到曹胤嚷道：“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到头来只会丢人现眼败坏门风。”

凭什么断言我就会败坏门庭？这句话可真触了阿瞒的伤心处。莫看他小小年纪，火气却不逊成人，一伸手把青釭剑拔了出来，不由分说朝着七叔的胸口便刺！曹胤做梦也想不到，年仅十二岁的族侄竟会对自己兵戎相见，还在侃侃教训着孩子，猛然间青光一闪剑锋迎面而来，他身子一歪慌忙闪过。阿瞒不饶，又是一剑。曹胤已经是一个踉跄，实在躲不过这第二遭了，匆忙攥住那柄剑身，立时间手被割破，鲜血跟着涌出，伤口疼得一阵阵直跳。但是他不敢松手，牢牢抓住那柄剑，只是喝问道：“大胆！你要干什么？”

阿瞒被这一声断喝唤醒了，连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么。他哆哆嗦嗦松开手，把剑鞘一扔，慌里慌张就往外跑。任曹胤在后面扯着嗓子呼唤，他理也不理冲出院门，一猛子跑了下去。

已经顾不得东西南北，他一直这样失魂落魄地跑下去，穿过乡间的小路，扎进无尽的田野，就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跑啊跑，玩命地跑，也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筋疲力尽再也迈不开步子了，才缓缓停了下来。刺眼的骄阳挂在苍穹之上，将大地炙烤得焦烫，把一切都笼罩在朦胧热气之中。阿瞒汗流浃背喘着粗气，蹲在那里只觉得天旋地转，心中却是一阵阵茫然。父亲不要他了，如今又刺伤了七叔，还能跑到哪里去呢？天下之大哪里才是容身之所，谁还能听到自己的倾诉呢？

恍恍惚惚间，阿瞒看到了自家的坟地。

娘！

阿瞒想到了娘亲，只有在梦里才会来安慰他陪伴他的娘亲。他踉踉跄跄跑进坟地，一头扑在邹氏夫人的坟前。

“娘！孩儿来了……我好想您啊娘……爹爹不要孩儿了……所有人都不要孩儿了……您看看我呀……呜呜呜……”这个心高气傲不可一世的曹家小子终于哭了。哭得那么伤心、那么凄惨、那么肝肠寸断。

他抱着母亲的坟头，倾诉着自己的痛苦，似乎想要用尽力气把坟头推开。仿佛推开这座冰冷无情的土丘，就能投入母亲的怀抱……然而一切都只是徒劳，都只是一厢情愿，谁又能听到他的心声呢？

不知不觉间，阴沉沉的乌云渐渐遮掩了烈日，轰隆隆一声炸雷，冰冷的滂沱大雨倾泻下来，无情地打在阿瞒身上。他哭得昏天黑地，累得精疲力竭，就昏昏沉沉趴在坟丘上睡去，被雨水打醒就接着哭。

迷迷糊糊哭一阵睡一阵，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哭到眼泪流干，再也哭不出来了，他才明白任何人都无法改变他的现状，一切都只能依靠自己。他无可奈何爬起来，衣襟早已经淋透了，发髻也湿漉漉披散在肩上，浑身上下都是污泥。这就是那位骄纵受宠的曹家少爷，如今脏兮兮湿淋淋就像一条落水狗！

“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阿瞒抬起红肿的眼睛，这才发现曹胤正孤零零站在坟圈外面。他脸色苍白，没有穿蓑衣，身上也已经湿透，双手都裹着布，渗出斑斑血迹。阿瞒怵生生望了他一会儿，起身还要跑，却脚底一滑栽倒在地。曹胤缓缓来到他跟前，却没有再打他，伸过血淋淋的手把他搀扶起来：“傻小子！你真是固执。子曰：‘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即便你做的都对，他都屈了你，那你低头向你爹认个错又能如何呀？有多少人就是因为固执而遭难的呀！你若是当时肯说一句软话，何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阿瞒长出了一口气，他总算肯承认自己没有做错了。

“宁死当官的爹，不死叫花子娘。孩儿啊孩儿，人心都是肉长的，我若是无情无知之人，你爹岂肯把你托付于我？你要是肯读书勤学，叔叔我又怎么舍得打你？”曹胤叹了口气，摩挲着阿瞒的头，“以后要听话，好好念书，做出个样儿来给你爹好好瞧瞧！”不知为什么，他说这话的时候似乎对阿瞒的父亲流露出一丝不满。

阿瞒见他语音柔和，与半日前判若两人，不禁生出愧疚之意，抓住曹胤裹着伤口的手：“七叔……我错了……您的手没关系吧？”

“好厉害的宝剑，恐怕半月之内提不起笔来了。”曹胤无奈地苦笑一声，也不待阿瞒再说什么道歉话，便拉住他的小手，“走！咱们回家去，被雨淋了，让你婶子给咱们煮热汤喝。”

叔侄二人就这样大手牵小手，在雨中蹒跚而去……

孩童械斗

孩子难免一时执拗，不过都是好了伤疤便忘了疼的。

阿瞒虽然与七叔在感情上一下子拉近了不少，但是曹胤对侄子的要求却是愈加严格了。天下的孩子皆是贪玩的，更何况他从前放纵惯了的。曹胤自那次事情之后便不忍心再打他了。每当阿瞒将书背得驴唇不对马嘴的时候，曹胤气得把戒尺在空中举起来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来，比划半天还是下不了手，万般无奈最后只得来一句：“院里罚跪去！”

曹胤不忍再打，所以就罚跪。而这罚跪偏偏是阿瞒最不在乎的事情。从前在洛阳，只要犯了错误父亲便叫他跪在当院里反省。阿瞒从小惹的大祸小祸足有一箩筐，罚跪也就成了家常便饭，最频繁的时候一天能罚四次，跪下没一会儿的工夫想个法子哄父亲一笑就又起来，没事儿一般继续我行我素。如今曹胤罚他是为了让他用心念书，阿瞒却是抱着竹简跪在那儿装模作样，看似摇头晃脑读得津津有味，其实心思早跑到夜郎国去了。

这一日午后，阿瞒又被罚跪了，依旧是抱着书在院里出工不出力地耗时辰。这副德行，曹胤俩月来见得多了，也懒得与他置气了，干脆卧在书房里小憩，看谁耗得过谁。阿瞒原指望跪一小会儿，寻个机会逗七叔一乐就起来了。可是将近半个时辰了都没有动静，抻着脖子往堂屋里瞅，才发现七叔睡着了，便也松了口气，坐在地上歇着。百无聊赖之际，越坐越困，眼皮一阵阵发黏，索性把书简往边上一扔，歪在墙角阴凉下迷迷糊糊也打了盹。

就在他似睡非睡之时，只感到脑门上一疼。阿瞒一惊，料是七叔动戒尺了，睁眼却见身边无人，一颗小石子兀自在地上打着转。再瞧，一个胖乎乎的孩子正扒在对面的院墙上朝他吹口哨呢。阿瞒认得，是曹炽的儿子，本家兄弟曹仁。

“嘿！你过来呀！”

阿瞒见他开嚷，忙抹脖子示意他放低声音，蹑手蹑脚蹿到墙根下面，压低声音道：“你别叫，七叔睡着了。”

“找你有事儿！快跟我走。”曹仁扒着墙头。

“什么事儿？”

“军国大事。”曹仁一脸煞有介事的模样。

“我这儿罚跪呢，离不开。要是跟你出去，又要挨打了，你先回家，一会儿我找你去就是了。”

“没工夫跟你废嘴皮子了，快跟我走吧。夏侯家那帮崽子们要抢咱的那块宝地，有道是打架亲兄弟，你也算一个，不去可不行！”

“原来是叫我去助拳呀？”阿瞒白了他一眼，“这种事儿想起我来了。我跟他们又不熟，还是不去了。”

“别废话了，快点儿吧！恐怕都已经动手了。”言罢也不由阿瞒分说拉着他的膀子就往墙上拽，“你再不走，我可大声喊了。”阿瞒没办法，不好惊动七叔，只得随他翻过墙，踉踉跄跄跟着他奔跑着去了。

曹仁所说的“宝地”其实就是他家院子西面的一个小土坡，隔一条小河则是夏侯家的田产，开荒太麻烦、房子又盖不下，所以那个土坡实际上是一块两家都不管的荒地。只因为坡上有三棵古槐，孩子们总喜欢攀到树上玩，久而久之也就成了曹家小子们的地盘。可如今，河对岸夏侯家的孩子们却要杀过来了。

阿瞒随着曹仁跑到地方一看，可真热闹：大的十三四，小的七八岁，族里各家各户的孩子全来了，手里还拿着石头、木棍、顶门杠，一个个守着土坡满脸严肃。再往河那边看，夏侯家的兄弟们也都到了，高的高、矮的矮、胖的胖、瘦的瘦。眼瞅着已然是“两阵对圆”，一场“大仗”一触即发了。

夏侯家的孩子以夏侯渊、夏侯廉为首。那夏侯渊虽不过十一岁，却高人一头、乍人一背，从小在外面厮混玩耍，晒得黑黝黝的，在人堆里一站，特别显眼。夏侯廉却是最矮的，莫看年纪小，嘴上可不饶人，在河那边扯着嗓子大呼小叫：“你们说是你家的地，你开口叫那大槐树，看它可会应你？我还说是我们家地呢！反正土坡那一片荒着又没有地契，谁能占到就算谁的。你们曹家小子马上退出去，不然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河这边的孩子要数曹洪这小子最不省事了。他父亲早丧，原是跟着伯父曹鼎一处生活。曹鼎本性粗疏，对曹洪不加管教，后来又到扬州为官，这小子也就没人管教放了羊。他听夏侯廉这么说，怎肯罢休，开口便骂道：“滚你娘个蛋！小爷我从落草就在这儿玩，有尿都撒在这一亩三分地上，这早已经算是我曹家的啦！你小王八羔子要是有种，过来咱俩单比划，看看谁的胳膊根子粗！”说着还把小拳头一举。他俩这么一嚷，两边的孩子都跟着起哄，到后来就变成隔河对骂了。

阿瞒是主张息事宁人的，听这些乡下孩子满口爹娘祖奶奶的胡喊滥叫，实在觉得不像话。有意请夏侯家的孩子们过来，今后大伙一起玩。可是他才回乡几天，曹家孩子们都以曹仁、曹洪为首，谁肯听他插嘴讲话。两边的孩子越骂越僵，到最后夏侯渊放开嗓门一声断喝：“别废话啦！拌嘴算什么本事？不管是谁家的地，反正我们要了，不服气咱们就动手！”

莫看嚷得厉害，真说到打架曹家孩子们还是不成，多少有点儿怯阵，都不置可否眼望曹仁。曹仁咬牙道：“呸！大丈夫能死阵前不死阵后，宁叫打死不能叫他们吓死。”

“对！”曹洪接过话头，“咱们的地方凭什么让给这帮小王八羔子？跟我上！打他娘的！”

这一嗓子可惹了祸，霎时间小河两岸就开了锅，什么杀七个、宰八个、门后戳九十九个的一通乱嚷，哪个叫石头、瓦块、枣木棍，形形色色的“兵刃”举起来就往前冲。有的抡着棒子不问青红只管打，有的专捡平日看着不顺眼的单练，有的窜来窜去找便宜专打太平拳，有的见势不好想退却绊一个跟头。刚开始还有模有样，后来就全滚到了河里，挤挤插插的人堆里有家伙也不管用，全都撒了手，使绊子的使绊子，背口袋的背口袋，用嘴咬的用嘴咬。河里石头本来就滑，这群孩子你揪着我，我拽着他，稀里哗啦翻一倒就是一大片，也顾不得滚了一身泥、呛了几口水，勉强爬起来接着瞎比划。

毕竟曹氏是官宦人家，子弟里有小一半是念书的，自比不了夏侯家是庄户出身，工夫一长就渐渐招架不住了。夏侯家的孩子则越打越来精神，尤其是夏侯渊，横冲直闯挥着小锤子般的拳头，挨上就是一溜跟头。不多时曹家孩子大多被赶上东岸，只剩下曹仁、曹洪几个还在河里翻腾。

最后曹仁见大伙都打散了，只得带着“残兵败将”狼狈不堪地逃上岸来。夏侯廉自鸣得意，第一个蹿到大槐树上：“我们赢啦！以后这块地方是我们夏侯家的啦！曹家小子，以后不准你们再来！”

曹家孩子们扫眉吊眼、垂头丧气、拖泥带水地又聚拢起来，有的额头青肿、有的衣服扯破了、有的滚了一身泥、真有年纪小眼窝浅的一个劲抹眼泪。曹洪还不服不忿的：“你们这帮废物，怎么都不肯卖力气呢？照这样下去，他们这帮小王八羔子还不得跑到咱墙根底下撒尿？这还了得！”

“还没出力，我揍倒了俩！”

“他们仨人打我一个呀……”

“我牙都打活动了。”

“我腮帮子都打肿了。”

“过了今儿还有明儿呢，咱们走着瞧……”

众孩童歪歪唧唧正抱怨着，却见阿瞒站在一旁捂着嘴乐，衣服干干净净连道褶子都没有。

曹洪憋着一肚子火正没处撒，瞧他如此嘲笑，抢步上前喝问道：“阿瞒你还笑，方才你跑哪儿去了？”

“我在树后面蹲着呢。”阿瞒笑呵呵道。

“你……”曹洪挥起拳头就要打。曹仁一把就拦住了，他是有心眼的，阿瞒是曹家顶梁柱曹腾的长孙，而且他爹曹嵩是养子，所以这里面有三分客情：“洪儿，不准跟哥哥动手，有能耐跟夏侯渊玩命去，别在这儿窝里斗……阿瞒，叫我怎么说你好呀？论岁数你比我们都大，论见识你比我们都多。虽说咱不是一块儿光屁股长起来的，那你也不能看着兄弟们挨揍呀？哪怕你伸过一拳踢过一腿也不算白了咱们兄弟呀。”

“为了一块地，值得这么闹吗？”

曹仁却一脸认真：“一块荒地虽算不了什么，可咱家多少辈的人却是攀在大槐树上玩大的！你爹不也一样吗？这要是叫夏侯家的小子们抢去了，咱还有脸吗？”

阿瞒一怔，他可没想到这小小的玩耍之地还有这么大的意义。

“阿瞒，你要是有种，明儿带着兄弟们把他们臭揍一顿，咱把地盘抢回来！”曹洪又扯开了嗓门。

哪知阿瞒不气不恼晃悠着小脑袋道：“你看那夏侯渊人高马大的，胳膊大腿比我们粗好几圈，能打得过吗？这等费力不讨好的事情我是不去做的。”

“软骨头，呸！”曹洪狠狠白了他一眼。

阿瞒却笑道：“有力使力，无力咱们使智。你们别着急，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一定想出办法把这块地方再夺回来。”说罢丢下面面相觑的兄弟们，赶忙往家跑。

可是紧赶慢赶还是迟了，曹胤早就醒了，攥着戒尺正溜溜达达在院门口等他呢。夏侯兄弟那顿打他藏了，可眼前七叔这顿打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了。阿瞒只好腆着脸蹭到曹胤跟前，嘴里故意转移话题：“七叔，您醒了……我瞧您睡着了，应该给您披件衣服的，仁儿来找我，一着急就给忘啦！”

“少废话，大热天披的什么衣裳？”说罢抓住阿瞒的手就打。

他每打一下，阿瞒就叫一声，越叫声音越大，最可气的是他还要叫出上下句高矮音：“哎呦……啊……哎哟……啊……哎呦……”

“你这是什么毛病呀？不准叫！”曹胤也觉得可笑，不知不觉气已然消了一半，只强板着脸。

“您打得侄儿疼，侄儿能不叫吗？”

“疼也不许叫。”

“您这么下手就不心疼侄儿吗？您要是把侄儿打坏了，可怎么跟我爹爹交代呀？”

“少跟我贫嘴呱舌！”曹胤没滋没味又打了两下，瞧阿瞒嬉皮笑脸的打也不管用，遂将戒尺一扔，“去去去！别在这儿碍我的眼，回屋念书去。”

阿瞒如逢大赦，蹦蹦跳跳便进了院，拿起书简来不过依旧是摆样子，满脑子都是石头、棒子、枣木棍。心不在焉耗到吃饭，糊里糊涂扒拉了几口便到自己房里一躺，寻思着抢回地盘的事儿。有力使力无力使智，说起来简单，可究竟该怎么办呢？

曹胤看出这小子有心事，若是平日，吃过了晚饭早不知跑到哪里钻沙去了。待闲暇无事来到他榻前：“小鬼，你又想什么呢？”

“没什么……”阿瞒翻过身来，他们一干兄弟打架的事情，怎么能跟大人说呢？盘算了一会儿，才低着脑袋问道，“七叔，您懂得怎么打仗吗？”

“打仗？”曹胤有些诧异，“我又没上过战场，不过可以读读兵法，《三略》、《六韬》、《司马法》，孙武子的十三篇。”

兵法！阿瞒眼睛一亮，坐了起来：“七叔，您有兵法书吗？”

“我书房里有一套孙武子十三篇。”

“给我看看吧。”阿瞒憨笑道。

“不给！”曹胤是何等聪慧之人，料他出去半日，这会儿又无缘无故要兵法看，必是有藏着掖着的事儿，冷笑道：“你午后跟曹仁上哪儿去了？”

“没去哪儿，就是玩了一会儿。”

“跟人打架了？”

阿瞒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是问道：“兵法里面有没有说，如果自己的人打不过人家应该怎么办呢？”

曹胤打定主意，故意卖弄关子：“天时，地利，人和，这些兵法里面都有，用心学就会懂，以弱胜强又岂是难事？”

“那您给侄儿看看吧。”

“那可不行！兵法这类的书我是从不给别人看的，除非……”曹胤眼珠一转。

“除非什么？”

“除非你先把我教你的书学好，我就给你看。”

阿瞒的眼睛都红了：“七叔，您不对！您这是要挟。”

“随你怎么说，我不与你一般见识。”曹胤心中窃笑，总算是攥到了阿瞒的小尾巴，装作一本正经道，“你连《论语》都背不熟，哪里有资格看兵法？那可是凶险之书，可导人学好，也可诱人学坏，这么给你看可不行。再说谁知道你学那些东西要干什么，要是就为了打架我可不能给你看。”

阿瞒赶忙换了一张笑脸：“七叔，侄儿从明天起好好念书，您就先给侄儿看看吧。”

“想都不要想！”曹胤踱到门口扭头又重复了一遍，“除非你先把我教你的书学好。”说完便走了。

阿瞒知道再求他也没有用，于是灵机一动，躺下来合了眼假寐。他装模作样还时不时发出点儿鼾声，任外面有什么响动也不理，让家里人都以为他睡着了。就这样耗了将近两个时辰。一直等到日落西山、天色大黑、院子里再没有丝毫动静了，他才爬起来寻了一盏油灯，蹑手蹑脚奔了七叔的书房。他想这会儿七叔一定也睡下了，趁着书房没人把孙武子十三篇偷过来看。哪知刚把门推开条缝，瞧屋里漆黑一片还没来得及迈腿，就感到后脑勺被人拍了一巴掌。

“小子，睡醒了？”

“七叔，您还没歇着？”阿瞒憨皮赖脸道。

“我歇着好让你来偷书？”曹胤笑嘻嘻道，“你这点儿小把戏岂能瞒我？明白告诉你，孙武子十三篇我已经锁起来了，你不要再惦记了，回去睡觉。”

阿瞒算是死心了，往门槛上一坐，叹了口气：“哎……您何必跟侄儿我这样认真呢。”

曹胤倒背着手乐呵呵道：“我没说兵法不能给你看呀，我说只要你把我教你的书念好，我就让你看，而且我还愿意讲解给你听。”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呀……”阿瞒苦着脸。

曹胤见把他挤对得够瞧了，略一思量又说：“这样吧，只要你用心背书，我每天就给你讲解一段，这样咱们两不耽误。你看如何？”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阿瞒蹦起来，“您说了可不能不算。”

“当然说话算数。你先把《论语》的《子罕篇》背下来，我就让你看上一卷。”

“行！不过您可得跟侄儿我击掌为誓！”

“那有何难？”

啪！啪！啪！漆黑的院子里猛然传出叔侄俩清脆的击掌声，搅了其他人的好梦……

曹胤这一晚可睡了个好觉，总算是找到让阿瞒用心读书的办法了。他觉得这小子如果用心，三天内定可以把《子罕篇》搞定。哪知第二天太阳还没高升，阿瞒就将他从睡榻上拉起来，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曹胤着实惊愕不浅，看看他略带惺忪的眼睛：原来这小子半宿不睡强记了下来，不过这也太快了吧！

阿瞒把手一张：“背完了。您把《孙武子》拿来吧。”

“你……”曹胤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您可和我击掌为誓了，不能食言啊！”

“为了一卷兵法，你竟然如此用心。”

阿瞒摇晃着小脑袋笑道：“那是自然！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

曹胤越发吃惊：这几句话是《子罕篇》里颜渊说的，这小子记性好也就罢了，竟然还可以现学现卖恰当使用。想至此他不禁也随口引了一句《子罕篇》中孔子的原话，揉了揉睡眼道：“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

牛刀小试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阿瞒已将孙武子十三篇全部浏览了一遍。当然，顺便他也把整部《论语》背得滚瓜烂熟了。曹胤发现这小子同时学两本书，竟然可以并行不悖，着实非同一般，便索性将自己理解的兵法深义统统讲解与他。

终于这一日，阿瞒把竹简往书案上一摔，笑道：“七叔，《孙武子》我算是马马虎虎学完了，子曰‘先行其言，而后从之’，学了不用怎么行？我已经和仁儿、洪儿他们约好了，今天可就要去试试了！”

曹胤虽不甚清楚他学了要对付谁，但大体上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了，弯下腰看着这个机灵鬼：“你们可不能乱来，究竟为了什么事儿可以告诉我吗？”他毕竟是书生气质，不会强迫一个孩子。

阿瞒摇摇头：“这可不行！这事儿需得瞒着大人。七叔您只管放心，侄儿不会做什么过分的事情的。”

“哦？既然不过分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七叔！”阿瞒眨了眨眼睛，“您小时候有没有瞒着长辈的秘密呢？比如偷着跑出去玩什么的。”

“我也是有的。”曹胤尴尬地答复道。

“那我叔爷就不清楚吗？”

“这……”曹胤没想到阿瞒会这么问，沉默片刻不禁感叹，“为孩童的有时哄弄长辈，为长辈的又岂能不知？现在自己成了长辈，也当学会被孩童哄弄呀……罢了！你去吧，别惹出祸来就是了。”

阿瞒躬身一揖辞别了叔父。待出了门赶忙招来族里各家的顽童，把自己早已想好的计策一一吩咐下去。众孩童纷纷称妙各去准备，阿瞒却只带了曹仁、曹洪等七个人往大槐树寻衅。

在曹家孩子原本的地盘上，夏侯廉恰带着几个兄弟捉迷藏，玩得正起劲，突然一颗石子砸到他头上。他哎哟了一声，闪目观瞧，就见曹家几个最凶悍的小子走了过来。

“嘿！臭小子，你们是不是该让地方了？”曹洪笑道。

夏侯廉知道单凭自己惹不起，但依旧不肯嘴软：“口气倒是不小，动我一下试试，你敢动我一下，我叫渊儿哥哥把你们全揍趴下，到时候你们就……哎哟！”话还没说完，就被曹洪弹了一下脑壳。

“有本事去叫大个子来呀！告诉你，这地方借你们玩了半个多月，如今我们不想借了。有种去叫夏侯渊他们来，咱们再打一架试试，看我不剥了你们的皮！”

“哼！姓曹的，你们等着瞧！”夏侯廉捂着脑袋就走，一旁的曹仁也真对得起他，赶上去一伸腿，又将他绊了个跟头。夏侯廉玩了个嘴啃泥，回头看看诸人，哇地一下子哭出来，揉着眼睛奔过河去，其他的几个孩子见势不妙也溜了。

夏侯廉才八岁，根本打不过曹家的大孩子们，平日里有厉害的兄长护着，自然没人敢惹。今天无缘无故他被曹洪弹了脑壳，又被曹仁绊了个跟头，大的欺负小的，人多欺负人少，怎能不委屈？回到自家的庄园上又哭又喊，挨家挨户地喊人，又特意跑到夏侯渊处添油加醋地述说一遍。那帮小子们平日里一听打架比吃了蜜蜂屎都甜，不一会儿的工夫就凑了二十来个，风风火火杀向了河边。

等到了地方，却见只有阿瞒一个人。夏侯渊早就沉不住气了：“是你小子打了我们廉儿兄弟吗？”

阿瞒指指自己鼻子嚷道：“就是我！”

“我瞧你眼生得很，叫什么名字？”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小爷我叫曹操。”

“呸！看我们不把你揍扁了！”夏侯渊说着便挥手叫大伙上。

“慢着！”阿瞒摆摆手，“你们这么多人打我一个可不行！大个子，你叫夏侯渊是不是，咱俩一对一见个高下如何？”

夏侯渊见他个子矮小，胳膊也不怎么粗壮，咧着嘴笑道：“行啊！你小子自找苦吃可怨不得我。”说罢拦住众兄弟，一个人趟到河中央。瞧阿瞒缓缓走到自己近前，运足力气刚挥起拳头，却见阿瞒抱着脑袋转身就跑。这一逃可惹得夏侯兄弟哈哈大笑。夏侯渊一阵诧异后也笑起来，笑着笑着，只觉眼前黏糊糊一黑，用手摩挲——原来被阿瞒扔了一脸泥巴。逃了也就罢了，竟然偷施暗算，岂不叫人恼火？夏侯渊气得大叫一声：“浑小子你别跑！”跟着就追过去了。眼瞅着这个曹操逃到了树下，夏侯赶上去，还未及动手，只感到两道人影从天而降，一张大渔网已经罩在了身上。

原来阿瞒是故意诱他到树下，早有曹仁、曹洪拿着大网藏在稠密的枝叶间。待夏侯渊赶来，兄弟俩跳下来以大网罩住他，紧接着其他几个藏在树上的孩子也叼着绳子爬下来。夏侯渊虽力气不小，但身在网中手脚伸展不开，四五个对手一拥而上，没费劲就把他捆了个结结实实。

夏侯家其他几个兄弟刚才还笑得喘不过气，这会儿眼见突变，赶紧跑过来救人。他们刚踏到河里，就见槐树后面、草丛中间呼呼啦啦窜出一大堆曹家的孩子，未及动手眼前便一片模糊。原来阿瞒事前有分教，埋伏的兄弟每人攥两把细沙土。专等夏侯家小子冲到河中央，就把沙土扬出去迷他们眼睛。这手真见效，夏侯家的小子们纷纷迷眼，不能再战，慌慌张张站住揉眼。哪知你这边越揉，他那边越撒，什么都看不见，只得弯腰护住头，捞脚下的河水去洗。

这下子可吃大亏啦！

阿瞒早算计好这一点了，待到他们弯下腰，阿瞒大叫一声：“冲啊！”曹家孩子们成群结队往河里涌，抓住他们的发髻使劲往水里按。

夏侯小子们虽厉害，但是眼睛睁不开，就感到脑后一沉，方要呼喊就被摁着喝了一大口水。猛抬脑袋，刚咳嗽出来，紧接着第二口又灌进去了！

眼见得曹家孩子们骑着他们脖子、按着他们脑袋折腾了一阵子，阿瞒也怕闹出事儿来，忙喊道：“我看他们喝得差不多了，松手吧！”曹家孩子们收了手一片欢呼，那些倒霉蛋这才东倒西歪爬到岸边，一个个都被灌得小肚溜圆，伏在地上大口呕吐，再也挥不动拳头了。

曹洪回手弹了一下夏侯渊的脑门，笑道：“大个子，服不服？”

夏侯渊的脸都气紫了，咬牙切齿道：“卑鄙！无耻！小人！混蛋……”他把自己能想到的恶劣词语全说了一遍。

阿瞒拍着他的脑门笑道：“兵者，诡道也！孙武子《地形篇》有云‘隘形者，我先居之，必盈之以待敌’你们焉能不败？”

“什么鬼不鬼的？打架不准捣鬼！”夏侯渊没念过书，自然不懂他的话。

曹仁、曹洪等人双伸大拇指赞道：“阿瞒，你真了不起！”

“洪儿兄弟，我还是不是软骨头了？”

“今后哪个敢小觑你，我第一个不答应！”曹洪拍了拍胸口。

阿瞒则不紧不慢晃悠着小脑袋背着兵法：“地之道也，将之至任，不可不察也……”

“夏侯家的小子们听着！”曹仁叫道，“我们逮到了夏侯渊！只要你们答应把这地方还给我们，我就放了他。要是不还……我们就……我们就……”他们要是不还也没办法，但还是得吓唬吓唬他们。

曹仁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挠挠头想想道，“要是不还，哼！我们可就开膛摘心了！”

他本以为谁都听得出这是大瞎话，可偏偏就有信以为真的！夏侯廉年纪小，刚才叫了一帮哥哥来报仇，他自己可始终站在对岸没动地方。看到众位哥哥都被灌了一肚子水，早傻了眼，又听说要摘渊儿哥哥的心，吓得大哭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抱着脑袋就跑了。

阿瞒本意是要试试计策，觉得闹得差不多了。曹仁等人吃过夏侯渊的亏自然不干，众兄弟绕着动不了身子的夏侯渊又唱又跳，时而弹弹他的脑壳。夏侯渊憋了一肚子气，可这会儿他连动都动不了，只能咬牙切齿怒视他们。曹家孩子们也是越闹越厉害，也不知哪个淘气包又给他抹了一脸污泥。

“住手！”这时就听一声呐喊，河对面远远跑来一骑白马。马上载着两个人，前面哭得满脸花的正是夏侯廉，后面手拉缰绳的还有一少年。那人年纪大概十三四岁，与阿瞒相仿，白净脸庞，浓眉大眼，稍有些塌鼻梁，身穿的虽是布衣却严谨规矩干干净净，与夏侯家其他那些兄弟们迥然不同。

阿瞒心下正诧异，突然感到身边所有的兄弟全都不说话了，变得寂静无声。回头一看，大家颜色已变一个劲往后退，就连一向谁都不服的曹洪竟然也面露惧意。

“不好，咱们惹祸了！”曹仁皱起了眉头。

“他是谁？”

“夏侯家唯一念书的，叫夏侯惇，是夏侯廉那小子的亲哥哥。”

“很厉害吗？”

“他、他……他杀过人！”不知道是谁结结巴巴道。

阿瞒也吃了一惊，忙问曹仁：“杀人？难道没王法了吗？由得他胡来吗？”

“你不知道，这个夏侯惇在县里拜了一个穷酸先生念书。有人出言侮辱他老师，他一气之下竟然将那厮杀了。郡将老爷爱惜他的忠烈义气，所以没有加罪。他平常都是规规矩矩念书，根本不到这儿来厮混，今天怎么被搬来了？”

阿瞒经曹仁这么一说，惧意大减反生了敬重之情。眼见得夏侯惇虽然年纪大不，马术却精湛了得，载着弟弟疾驰而来，至河边猛一勒缰绳。那大白马嘘溜溜一声长鸣，前蹄扬起六尺来高，摇三摇晃三晃竟不偏不倚定住身形。他未开言仅这一个动作，已把曹家许多兄弟吓退了四五步。那些被赶散的夏侯家的孩子们眼见有恃无恐，三三两两又聚了过来。

任谁都看得出，夏侯惇是挂着火来的，但他毕竟读书明理没有发作，在马上将手一拱道：“诸位同乡高邻，在下有礼了。”说这话的时候他并没有下马，而是夹着马镫，攥着马鞭。很明显，他心存戒备，一言不合他就要纵马过来打人。此一语道出，却见小河两岸鸦雀无声，这等桀骜又庄重的气魄震慑了众孩童，以至竟无人敢应言。

阿瞒自还乡以来头一遭见这等阵仗，心里也有点儿打鼓。但又一琢磨，冤有头债有主事到如今不出头叫人小瞧，又料愿为老师洗耻之人想必不是刁蛮之徒，遂往前走了两步也拱手道：“不敢当，不敢当。方才我领着众兄弟们戏耍，多有得罪！还望夏侯兄弟海涵。”

夏侯惇也是一愣，不知曹家小子里何时多了这样一个谈吐不俗的人物，冷笑道：“好说，好说……不知道我那渊儿兄弟哪里得罪了你们，竟然将他捆绑羞辱，听说还扬言开膛摘心？”

阿瞒听这话不对，心知必是夏侯廉添油加醋搬弄是非，料是一言不合准得动手，倒不如实话实说推心置腹。想至此他下了土坡，蹚过小河径直走到了夏侯惇马前。曹家兄弟们先前见阿瞒肯出来承当，皆松了口气；这会儿瞧他以身犯怒，又都捏了把汗。

阿瞒却不露惧色，一五一十讲述事情经过。自半月前夏侯兄弟来争地盘，一直说到自己如何定计捉了夏侯渊，如何制服众人。哪知夏侯惇听得和颜悦色，到最后竟然哈哈大笑起来：“好！好！果真如此倒也有趣，我这帮兄弟也真该好好教训一顿。亏你想得出这样的办法，佩服！佩服！”说着便下了马，又抱弟弟夏侯廉下来，“刚才我弟弟哭着找我，话也没讲明白，说什么渊儿兄弟被绑了，要开膛摘心的，吓了我一跳，这才冒冒失失赶来，曹兄见笑了。”

阿瞒总算松了口气，伸手抹了一把夏侯廉脸上的泪水，笑道：“傻兄弟，开玩笑的话岂能当真？”

“还没请教曹兄名讳。”夏侯惇又一拱手。

“我叫曹操。”

“曹操？哦……”夏侯惇吃了一惊，“你是我的堂……”话说了一半，想想太过唐突，便把后半截咽了回去。

“你说什么？”阿瞒不解。

“没什么……”夏侯惇尴尬地一笑，“我是说这块地方是无主的荒地，何必将你我分得这样明白呢？咱们两家世代为邻，从今以后叫两家的兄弟们在一处玩如何？”

“正合我意！”阿瞒一拍手。

于是，小河边顿时响起了欢呼声。刚才还打打闹闹的曹氏、夏侯两家的孩子们，这会儿都挎着胳膊蹦蹦跳跳闹到了一处。茂盛的大槐树下，环绕着愉快的歌声……

就在不远处，曹胤伏在田野间望着那里。他还是不放心侄子们，偷偷摸摸跟了过来。方才见阿瞒用计打败夏侯众兄弟，不禁拍手赞叹，暗想：我曹家日后的前途说不定就指望这小子了。后来又见夏侯惇纵马而来，阿瞒与他愉快交谈，心下又是一阵辛酸感慨——该见面的终归躲不过，傻小子你哪里知道，你本应该站在河西边的，这夏侯惇才是你真正的堂弟呢！

第三章 四年后重返洛阳

丑恶家史

光阴流逝如此之快，转眼间就过了四年。

曹操依然寄居在七叔的家中，只不过当初的机灵鬼如今已经是豪迈洒脱的小伙子。谯县乡间自比不得洛阳的花花世界，但却使曹操形成了颇为两面化的性格。在家时他是用心习学的好孩子，在曹胤的指导下读遍三坟五典八索九丘；而迈出家门他却任侠放荡、声色犬马，渐渐将夏侯兄弟、丁冲、丁斐等一干不拘小节的乡里少年吸引到身边，诸人畅游走马好不快活。

不过在闭塞的谯县乡间，人们眼见的仅仅是身边的人，却不甚了解外面世界的改变。正如曹氏族人都亲眼目睹了曹操的成长，却不知道仅比曹操小一岁的当今皇帝也逐渐步入了成年。

皇帝成年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成婚，于是在建宁四年（公元171年）刘宏立执金吾宋酆之女为皇后。这位宋后是在前一年选入掖庭为贵人的，其实并没得到过刘宏的宠爱，但册立皇后颇讲求门第出身，扶风宋氏数代与宗室通婚，不失为合适的人选。皇帝不经意间动动手指，天下都可能晃三晃摇三摇，这次册立皇后刘宏自己不甚满意，却为曹家创造了壮大势力的契机。

五月初，曹鼎回到了谯县家乡。他是曹操的族叔、曹洪的亲伯父，虽说小有名望，但才学甚是平平。宦海十余年，曹嵩、曹炽皆已身居高位，可曹鼎却还在郡守一级的官位上原地踏步。

但世事无常，不知哪块云彩有雨，曹鼎的长女前些年嫁给了宋酆之侄宋奇。随着宋后的册立，宋家鸡犬升天，宋奇一夜之间加官进禄受封濦强侯。女婿得势，老丈人自然也跟着沾光，曹鼎再不用当他的吴郡太守了，立刻被升入京师担任侍中、兼任尚书。楚霸王项羽说“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曹鼎在官场苦熬了这么多年，终于也可以趁着谢任的空当在乡人面前炫耀一番了。

富在深山有远亲，更何况贵人回乡。侍中倒不足为奇，只要有些才干、或是资历深厚、抑或沾点皇亲都可以担任。难得的是尚书一职，虽是一年六百石的位子，却可以天天跟皇上打交道，想要举荐或诋毁一个人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有这样离天三尺的好亲戚，岂能不去巴结？曹鼎这一回来，整个曹氏家族都轰动了，只见他所携家资殷实，金银财宝大车小车往回拉。父老们瞧这等阵势，更是抢着奉承这位青云直上的亲戚。老子带着儿子、哥哥领着兄弟，一时间曹鼎家门庭若市高朋满座，长年不走动的、八竿子打不着的族人都来赔笑脸。

曹操本没把这当回事儿，仍是整天游山逛水忙自己的。直到曹洪捧着他伯父捎来的吴郡好绢跑来，才有些动心了。

“走走走，好东西还有的是呢！我大伯可发了善心了，族里人来者有份，不要白不要，你也去见个礼，挣上几匹好绢咱们做箭囊，再出去射猎背着多体面！”曹洪拉着曹操就要走。

“不许去！”曹胤握着一卷书满脸严肃从后堂走了出来。

“七叔，为什么不许阿瞒去？”

“不为什么！”曹胤把书往书案上一摔，“我说不准就是不准。”

曹洪早听说过他们老兄弟脾气不和，昔年有些芥蒂，笑道：“七叔您莫要生气，都是亲戚里道的，论情论理你们都该走动走动。不是我偏向我大伯说话，见个礼不过人之常情，小不了您大不了他。方才他还念叨您呢，您跟我们一起去吧。”

哪知这几句人情话说完，曹胤却火了：“你给我出去！”

曹洪头一遭见温文尔雅的七叔这么不讲理，一时间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七叔……您这是……”

“抱着你的绢快走！”曹胤不听他再说什么，“他是你亲伯父，你见不见他我管不着。孟德是他爹把他托付给我的，那就得听我的话！你出去！”

曹操也不明其中就里，待曹洪嘟嘟囔囔走了才试探地问：“七叔，您今天怎么了？为什么不准我去拜谒四叔？”

“你懂什么？我这是为你好。唉……”曹胤叹了口气，“那是非之处岂能踏足？”

“是非之处？”

“从来富贵只可直中取，不可曲中求。想他曹元景终归是二千石的郡守，无功无侯，何以大车小车往回拉家资？这些财物显而易见乃纳贿搜刮而得，皆是受人唾骂的脏钱！”

曹操心头一悸：四叔那等资财尚不足我父亲和二叔的九牛一毛，莫非我们所吃所用也是这等受人唾骂的脏钱？却听曹胤兀自发着牢骚：“自你祖父以宦官得侯，世人对咱们家本就有些微词，更不该贪污纳贿、搜刮民财，他败坏的不仅仅是他自己，而是咱们一家子的名声。自吴郡带着这么多的财物招摇过市，一路上定被人指指点点，我曹家的脸还要不要了？族里那些人也真不长志气，争先恐后去巴结这等卑劣小人，这世道真是无可救药了！咳咳咳……”他越说越激动，最后竟勾起咳嗽来。

曹胤实乃曹家那一辈人中才学和人品最出众的，远比曹嵩、曹炽、曹鼎那一干靠“恩荫”起家的兄弟强得多，这也是曹嵩肯以子相托的原因。可不知为什么，曹胤却有一种避世的思想，认为官场污秽不堪，以至于闭门读书不问世事，甘愿过清苦的日子。虽然他闭门不出，但风闻不入耳的事情总要发发牢骚，上到公侯列卿、下到县佐书吏，竟没有一个他骂不到的。近两年来，这样的发作越来越频繁，曹操见得多也已经习惯，不再徒劳地解劝，而是默默替他捶着背。

曹胤依旧愤愤不平，将族里上下的人数落个遍。曹操只管捶背，直等到他渐渐骂不动了，才笑道：“七叔，您这样坐在家里干骂又有何用？有话何不当面锣对面鼓跟他们说？”

听侄子这么一问，曹胤却不言语了。他虽有许多事情看不惯，但终不敢对人发火，只能独善其身闭门生气罢了。

曹操同他生活了四年多，早将他的脾气摸透了，捶着他的背说：“您最近咳嗽很厉害，不要生这等无用的气啦。您要是真觉得世风不正，就出去做一任官，哪怕是区区县尉，做一番事业也是好的。若是闭门而居，就莫操心那些乌七八糟的事儿，咱们夏听雨声冬观落雪岂不是更好？”

曹胤摇摇头：“罢了，你小子说得对，不生这等干气！子曰六十耳顺，我才三十就这副德行，看来还差得远。毕竟他是洪儿的伯父，不看大人的面子，还需看孩子的面上。”他就是这样自我解嘲。

“七叔，有件事我一直想问问您。”

“说。”

“我有没有亲生的伯父活在世上呢？”

曹胤一怔，仿佛是被锥子扎了一下直起身来，瞪了他一眼：“你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了吗？胡说些什么混话！”

曹操本是揣着一肚子的疑问试探曹胤的，却瞧七叔反应如此抵触，索性把话挑明了：“我已经知道爹爹的身世了，夏侯惇的爹爹就是我伯父……没错吧？”

曹胤没有直接回答，把头又低了下去：“唉……这事儿不过是层窗纱，你何必非要把它捅破呢？既然过继到曹家，就是曹家的子孙，弄清楚这些又有何用呢……你还是不要问了，问清楚了心里也是病……”

“七叔，不弄明白，这病搁在心里更难受。”曹操抓住他的肩膀，“有件事我思来想去始终不解，放着你们这么多侄子，为什么我爷爷要舍近求远过继乡邻之子呢？”

这件事似乎触到了曹胤的痛处，他脸上泛起一阵羞耻的红晕，面庞抽动了两下，但还是开了口：“自从你认识夏侯惇，我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你如今也大了，即便我不说早晚你也能从别处知道，索性就告诉你吧……”

“嗯。”

曹胤叹了口气，隔了半晌才开口：“当年咱们老祖宗曹参随高祖起义，后来继萧何当了丞相，这你应该知道吧？”

“嗯。”曹操点点头。

“可是自那之后，族里始终再没有过出人头地的后辈，到了我祖父，也就是你太爷爷那一辈，咱们曹家又因争地吃了场官司，算是彻底没落了，最后还不及夏侯氏那等庄户。当时你太爷爷最穷，乡里人要是丢头牛都先跑到咱家来搜。咱们曹家族里人就想，要是能再出一个大官，就没人再敢轻视咱了。但是合族上下哪有一个出类拔萃的？文不能提笔、武不能上阵，又和别的官宦人家攀不上关系，凭什么本事当大官？正赶上那时候中常侍郑众诛杀了窦宪，首开阉人封侯的先例，于是就有人动了送孩子入宫当宦官的心思。族里各家的人口都比较单薄，唯你太爷爷有四个儿子，他们就都来撺掇你太爷爷送一个儿子入宫，要是将来出息了，大家都沾光。他们刚开始还平心静气地劝，到后来就是拍案瞪眼的威胁了。好好的孩子送进宫当宦官，一辈子不就毁了吗？你太爷爷舍不得，抱着四个儿子哭了两天，但是惹不起咄咄逼人的亲戚们，最后就把最小的儿子，也就是你爷爷送入了皇宫。刚进宫时，你爷爷不过是孝安皇帝的侍读，哪里有什么荣华富贵？族里人渐渐就忘了你太爷爷为他们做出的牺牲，而你太爷爷抑郁不已，没几年就病死了。

“没想到你太爷爷一死……”曹胤突然睁大了眼睛，眼里一片激愤，“你爷爷的三个哥哥，还有那些逼迫你太爷爷送子入宫的人，他们生生把所有田产都抢分了，连一分一厘都没留啊！他们就把这个在宫里毫无前途的孩子给舍弃了，十余年多没人给他写过一封书信，连他的死活都不管了！”

曹操听到这儿也不由得一阵光火：“天底下还有这等无情无义之事！我爷爷明明为了他们才当宦官的，可是反过来他们还要抢他的田产。他们真是畜……”他想骂畜生，但是话到嘴边又想起他们毕竟是自己的叔爷，甚至还包括七叔家的长辈，怎么好骂出口……

“孝安皇帝早逝，阎氏把持国政，后来孙程又诛杀阎氏。”曹胤接着说，“那时候宫里你杀我、我杀你，昏天地暗，你爷爷无倚无靠饱受屈辱才活下来。直到孝顺皇帝即位稳固，他才渐渐被提拔起来。谁料到，世人的脸皮竟有这么厚！”

“又怎么了？”

“怎么了？哼！原先那些抛弃你爷爷的人，听说他出人头地又开始不知廉耻跑来巴结他。直到你爷爷因策立大功受封费亭侯、晋位大长秋，所有族人又都聚拢到你爷爷身边了。他们知道，你爷爷受恩丰厚又不可能有子嗣，朝廷允许养子传国，他早晚是要过继一子的。这帮人都巴望着自己的孩子能继承你爷爷的家业……”

“我明白了！”曹操恍然大悟，“我爷爷一定是记恨往事，不肯过继族人的孩子，就从夏侯家抱养了我爹爹。”

“没错……”曹胤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歉意，“那时候我爹爹也曾带着我跑到洛阳去钻营过，生生被你爷爷骂了回来。我也是听老人说的，在你爷爷还没出人头地的时候，有一次伴着大宦官离京公干正路过家乡。他想回家看看，但族里人抢了他的田产竟无人肯认他，倒是夏侯惇的爷爷念着幼时的情分款待了他一番。这件事对他的触动很大，所以他宁可将一生家财及恩宠拱手送给夏侯家，也不愿意便宜了族人。”

曹操冷笑一声：“换作是我亦当如此。”

“你爷爷虽是阉人，但风骨挺硬，为官也还算清正，实不亚于郑众、孙程之流。边韶、张温、虞放，东观名士堂溪典，乃至于‘凉州三明’的张奂，还不都是受他举荐才发迹的？可是轮到自己族人的时候……哼！”

“必定是无论贤愚一概不管喽！”曹操这时才明白七叔为什么满腹经纶却始终未能当官了，原来他对祖父多少也抱有不满，“既然如此，那曹炽、曹鼎两位叔父何以入仕为官呢？”

曹胤把手一摆：“臭不可闻！不谈也罢！”

“怎么了？”

曹胤气哼哼道：“你那个二叔，他打着你爷爷的名义四处钻营，到处招摇撞骗，郡县里的官员不了解咱家的事情，碍于他老人家的威名哪个敢不管？就这样，没几年他就被举为孝廉了。然后他又拉拢老四，让他也做了官。家丑不可外扬，既然已经为官，你爷爷也不好点破这里的门道，可终他老人家一世，族里也没人做到六百石以上的官！”

“虽说是族里人无情无义在先，但祖父所作所为也有些过了。”曹操听说二叔曹炽还有这样一段往事，不禁叹息，“因为旧日冤仇累及后代，弄得几位叔父官盐变了私盐，最可叹误了您的前程。”

“恨之深痛之切，道理谁都明白，但事到临头难免偏激。没有亲身经历是不会懂的。”曹胤捋了捋胡须，“孟德，七叔我自幼读书深明廉耻，而身处这样的家世，我又怎么能舍了这张脸厚颜无耻也去钻营为官呢？干脆闭门读书，不问世事算了……”

至此，曹操总算把自家的家史弄明白了，虽然曾听到过不少风言风语，却没想到实情比流言所传的更加丑恶不堪！

“不问世事你就躲得过悠悠之口吗？”突然一个声音打断了他们叔侄俩的沉思，只见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人揣着手走了进来。他相貌伟岸，身材高大，衣着也十分华贵得体，微有些皱纹的脸上带着得意的微笑，颇具亲和力。曹操幼时见过，这正是本家四叔曹鼎。也亏他保养有加，这么多年相貌未变，丝毫不见老，与曹胤这个弟弟相比反倒更显年轻。曹操心里再别扭，礼数是不能缺的，赶紧施礼道：“侄儿给四叔问安！您老回来，侄儿没去拜谒，还请您见谅。”

曹鼎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接着对曹胤道：“老七，你好硬的心肠！我辛辛苦苦大老远回来一趟，你也不来看看我。真的不认我这个堂哥了吗？”

曹胤瞅都不瞅他一眼，把头转了过去。

曹鼎咽了口唾沫，接着道：“何必呢？老人家都已经故去了，过去的事儿也就一风吹了，咱们兄弟犯不着赌气。哥哥知道你有风骨有志气，但你还在这里没完没了地自伤自怜，又有什么意思呢？凭你的才学，出来当个一官半职岂不比我强？只要你愿意，我出头去办。什么孝廉、茂才、有道、明经任你挑！论举哪一科你不够资格？咱们曹家如今就要兴旺了，哥哥替你谋个官吧？”

“我可不敢奢望！”曹胤挥了挥衣袖，还是不看他。

当着侄子的面，曹鼎有点儿下不来台，却强忍着没有发作：“十多年了，你还是这么固执。是啊！如今乃是多事之秋，非是你所期望之世。不愿做官也罢了，你日子过得清苦，哥哥多送你些田产，你也不要苦了自……”

他话未讲完，曹胤一拍桌案嚷了起来：“谁要你的脏钱？”

曹鼎毕竟是好心好意来的，岂受得了这般挤对？连曹操都觉得七叔这次闹得没道理。果然，曹鼎忍耐不住咆哮起来：“老七！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哪里得罪你了？凭什么这样发作我？嫌脏？你爱要不要，饿死活该！”

“你贪污纳贿搜刮民财，还有脸恬不知耻在这里炫耀？呸！”曹胤转过脸来针锋相对。

“谁贪污纳贿了？谁搜刮民财了？这些财物都是一路上同僚所赠，样样都是人家的情分。我不吝啬拿出来分给大家，还落了一身不是了，岂有此理！”

“曹元景，你巧言令色！别跟我假惺惺装好人。”

“我真是晕头了，热脸贴冷屁股，跑这儿来舔你这块嚼不烂的硬骨头。呸！”

曹操这会儿真有点儿晕头涨脑了，两个叔父吵得声嘶力竭，根子却是陈年旧事，他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曹鼎悻悻道：“老七，你睁开眼睛瞧瞧，现在是什么样的世道？想干净就能干净得了吗？空讲那套仁义道德有屁用！你就在这儿抱着你那些书待着吧！我有什么都是我的，再也不管你！”

“少在这里跟我炫耀，”曹胤咄咄不让，“你若不是宋后的亲戚，谁肯白送你东西？别忘了善财难舍呀，你就抱着人家的粗腿吧！莫看你现在显赫一时趾高气扬，咱们走着瞧，伴君如伴虎，万一宋家有个一差二错，你哭都没地方哭去！自孝安皇帝以来，哪家子外戚有好下场？你趁早离了这里，少给我添晦气，省得将来你倒霉也牵连到我头上！”

“你、你……”刀怕对了鞘，宋氏无宠而为皇后，位置甚是不稳，这是曹鼎最担心的事，曹胤饱读诗书见地深远，就这样轻而易举一语道破。曹鼎支吾半晌，才道：“你干净！就你干净！有本事你别姓曹呀！没工夫与你计较，你就关着门在这儿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昏聩！你快走吧！”曹胤逐客了，“君子绝交不出恶声，你别逼我说难听的。”

“呸！假清高！”曹鼎回敬了一句，扭头便走，到了门口却又停住，回头瞅了一眼曹操，“小子！你随我走，跟着四叔我享富贵，别在这里陪这个老顽固。”

“不行！”曹胤站了起来，“孟德不能跟你走。”说罢扯住曹操的衣袖。曹鼎却毫不示弱，拉住他另一只手嚷道：“凭什么不能？他也是我侄子！”这下子可苦了曹操，被两个叔父东拉西扯，实在不知道该听谁的。

曹鼎一个趔趄，撒开手从怀里掏出一卷书信：“老七你不要搅闹！巨高兄有书信给我，嘱咐我上任之际带他入京。这孩子大了，早该由他父亲开导开导见见世面了。说到底，咱俩可都与他无亲无故，你也管他不着！撒手！”这“无亲无故”四个字一出口，算是彻底把曹嵩父子的身世挑明了，不由得曹胤不松手。他放开曹操的衣袖，突然仰天嚎哭：“巨高兄你好无情！既如此打算，当初就不该把孩子送来……走！都走！你们都是无情无义的东西……”

他这一哭，弄得曹操心里很难受。曹胤身体孱弱没有子嗣，真把他当做亲生一般，且不论满腹的学问倾囊而授，单这四年含辛茹苦的养育之恩如何能弃？他眼圈也有些湿润，扭头对曹鼎道：“四叔，您还要在这里住些日子，这几天我还住在七叔家好不好？”

“也罢……”曹鼎叹了口气，“孩儿啊孩儿啊，这也是你的孝心呀！”说罢拂袖而去。

曹操不敢失礼，搀扶曹胤坐下，便忙着跟出来送四叔。一出门才发现乡里乡亲许多外姓人守在院门口。原来刚才他们老兄弟歇斯底里一阵嚷，又没关大门二门，早把旁人惊动了，都跑到外面伸着脖子看。家丑外扬，曹操见他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自己的家事，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生来自我感觉良好的曹操，第一次明白什么叫自卑！而这种家族带来的自卑感，竟从此根深蒂固，生生困扰了他一辈子……

争地风波

曹胤本就身体孱弱，那日与曹鼎争吵半晌，当晚就病倒了。他以往虽有过心口痛的毛病，却从未这样严重过。只觉得胸前像被针扎了一样疼，有时连喘气都困难，躺在榻上身子动不了。这可苦了曹孟德，他和七婶又是请医看病，又是伺候汤药，整日在病榻边忙得团团转。好在调理得当，半个月后他的病情总算是有些好转。

这两天，曹胤一直在想曹鼎训斥他的话：是啊，这样自伤自怜下去又有什么意义呢？世风之下谁又能奈何？孩子们的前程还长远着呢，何必把孟德拴在自己身边呢……他躺在那里微微低头，却见刚刚服侍他喝药的侄子歪在案前睡着了，孩子这些日子太累了。

“孟德……孟德……”

曹操听到了叔父的轻声呼唤，赶忙一猛子抬起头来：“怎么了七叔？您胸口又疼了吗？”

“没有。”曹胤摇摇头，“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九月初七。”

“初七……后天你就该走了，去收拾东西吧。”

“七叔，且不忙在一时。不妨叫四叔先走，禀告爹爹一声，就说您有病在身我多服侍您几天，没关系的。”

“我这病已无大碍了。你留在这里陪我又有什么意思，我还能留你一辈子吗？终归你不是我儿子，我也管你不着。你走吧，我也想开了，人活着就得出去闯闯，像我这样自伤自怜了半辈子，终究一事无成啊！唉……”

“您不要这么说，侄儿绝不会忘了您这四年的养育之恩。”

“一会儿你就到你四叔那边去，不要让他挑眼。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他现在正在春风得意之际。你到了他身边需学他的处事开朗，但万不可像他一样不拘小节不近仁义。明白了吗？”曹胤闭上眼睛养神，“我曹家今靠外戚之力兴旺，一定要时时留心如履薄冰，才能长保平安。我最担心的还是老四……”他虽然愤世嫉俗大骂曹鼎，但还是对他的命运牵肠挂肚，对家族的前途更是忧心忡忡。

“七叔，您就是这个样子。明明一片好心，却始终不肯让人知道，也不给别人好脸色看，难怪四叔会误解你。”

“莫说你四叔那样的人，你小子何尝不曾误解我？我管教你读书，你还拿剑刺过我呢！”

曹操惭愧一笑：“快别提这事儿了，侄儿至今悔恨不已。”

“知道悔恨就好。那把青釭剑就挂在我房中，你把它摘走吧。”

“您把它给我了？”

“本来就是你的，当初你年纪小不谙是非，带着剑容易招灾惹祸。如今你也大了，也该物归原主了。实在想不到，你年纪轻轻竟能得到这么一把宝刃。”

“侄儿还想向您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呵呵，那套孙武子十三篇，上面颇有侄儿的笔迹批注，可以让我带走吗？”

“想要就拿着吧，你读得比我好。”曹胤又看了他一眼，“兵者，诡道也……诡诈之术，用于兵战则可，用于待人则凶。当慎之，切记！切记！”曹操诺诺应承七叔的话，才动手归拢自己的东西，将青釭剑配在腰间，又寻了包袱裹了十三卷兵书，再次给七叔、七婶磕了头，才怅然出了大门。哪知未行五步便发觉外面天翻地覆，大伙正热火朝天的垒院墙呢！

原来那曹鼎在家乡刚稳住脚就开始折腾。有了钱第一件事就是置备房产地业，他分派手下将附近小户人家的田地尽皆买下，要修一座庄园。这在当时也算不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自光武皇帝中兴以来，各地豪族纷纷崛起，往往大建庄园。有些庄园不仅占地广阔，还高垒院墙招募家兵，院内规设街道、自耕自种、牧牛养羊，不亚于一座小城池。又因朝廷与羌人征战不息，百姓赋税繁多加之土地兼并，有不少穷苦人干脆把田卖给豪族地主，心甘情愿当佃农，依附大户人家耕作生活。凭曹家如今的财力，修这么一座庄园倒也没什么出奇。

曹鼎要修的这个庄园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虽不及汝南袁氏、弘农杨氏的城堡，却也与同郡丁家、许家、桓家的庄园在伯仲之间。那些穷人哪个敢惹？虽有些心有不甘的，还是得赔着笑脸把地交出来，收下钱财从此做佃户。刚刚划完了地，就开始垒一丈有余的大院墙。族里的人就好像着了魔，老老少少都忙着参与施工。

曹操一路走一路看，真好像置身异世。前不久还错落的农舍，竟被拆得干干净净，地旁的枯树全被连根拔了，推车扛担的人来来往往，真好像他们要把整个村子搬走一样。他晕头涨脑走了半天，才遇到一个监工的本家哥哥。

“阿瞒兄弟！四叔这两天常问起你，他和兄弟们在西陇大槐树那儿，你赶紧去吧。”

曹操连声道谢，便径直奔向河边。方转过曹仁家院子西墙，就听得人声喧哗，只见河边的空地上，一帮人正在热热闹闹蹴鞠。曹仁、曹洪、夏侯渊、夏侯惇、丁斐、丁冲皆在其列，为首一人却正是自己的四叔曹鼎。

莫看曹鼎年近不惑，腰腿灵便不让少年。曹仁他们都剥去上衣，嘘嘘带喘；他却穿一袭湛蓝的深服，衣襟解开敞胸露怀，白净脸膛稍带红晕，黄杨木簪子别顶，三绺细长的胡须随风飘逸，一动一静仙风道骨，宛若天人。只见他轻抬右足，以脚踝勾起皮球高高踢起，待球落下，他向后抬起左腿、将身俯下，用后颈去接。那球儿顺着脊背滚下，待至左足，他猛然一个后蹬，又把它踢起来，顺势一蹿，用脑门将球顶了出去。他一把年纪却把球玩得上下纷飞，如穿花蝴蝶一般，把四下的少年忙得团团转，真真是老叟戏顽童！

曹鼎踢着球猛一眼瞧见曹操来了，便将球踏定，狠给一脚。曹操看得正起劲，冷不防那皮球直愣愣迎面飞来，眼见躲闪不及，忙撒手抛了宝剑包袱，翻身躺倒，一个“倒踢紫金冠”，把球封了出去。恰巧那旁站着丁冲。这丁冲乃是谯县望族丁氏的人，家里出了不少大官，他与曹操也是莫逆之交，虽说年纪不大，却酒瘾不小，是出了名的酒鬼。人家蹴鞠时水袋里面是水，偏他弄一袋子酒。这会儿他正举着袋子牛饮，哪想到球黑压压直奔面门。丁冲也真是好酒如命，一不躲二不接，先忙着把酒袋护到怀里。如此一来可就慢了，那球正磕到脸上，打得他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惹得在场的人一阵狂笑。

曹鼎抹了把脸：“不玩了！不玩了！都是一群废物，就这两下子还敢说是沛国人，想当年高祖爷为博太公一笑，在沛丰修城专为蹴鞠，你们这点儿手段真给咱沛国爷们儿丢脸！当初我们老哥们里最不济的都比你们强，真是一代不如一代！”说着啐了口痰，顺手接过曹洪为他捧来的水袋，饮了一口又道：“孟德，你还行，这个倒挂金钩踢得漂亮，到底是洛阳市井长起来的娃娃。”

曹操这才拍拍身上的土，过来躬身请安。

“听说老七病得利害？”

“七叔已经无大碍了。”

“哼！他那个臭脾气啊，你越迁就他就越放肆。总以为天底下除了他就没好人似的。”回头叫过曹洪，“子廉，辽西太守赠我两棵上等人参，回去拿了给你七婶子送去！”

“诺。”曹洪应声要去。

“且住！”曹鼎叫住他，“以后孟德走了，你们得好好孝敬老七，他无儿无女的不容易。谁要是敢无故招惹，我剥了他的皮！”曹操听得哭笑不得。一见面就打，私下里却是相互挂念，天底下却真有这样不可理喻的兄弟。

曹鼎瞧他笑了，误会道：“你晓得什么？体弱之人当需人参补气。南阳张仲景精通医术，谓人参为神草。好好学去吧！”

曹操实在是惊诧，这个四叔虽说为官不正，却多才多艺，见识广博，不由称赞：“四叔您真是多知多懂。”

“哼！学可以无术，但不可以不博。官场上的来往，难免靠一点儿爱好癖性。不会蹴鞠，唱不得曲，不通药性，下不好棋，再做不出文章来，那朋友还交个屁呀？我瞧你踢球还行，待会儿取一卷《诗经》给你，回去读读，大有用处哩！”

“多谢四叔，侄儿一定多下工夫。”

“说点儿正经的吧！”曹鼎系好了衣服，“你也不小了，这次你爹叫你回京是想看看长进没有，好给你谋个前程。”

“入仕？”曹操从没想过未来的日子。

“当然喽！我曹家也是官宦世家，大丞相曹参之后，你不当官怎么行？甭学你七叔，比驴都倔……还有，我替你定了一门亲事。”

“啊！？”这个把曹操吓坏了。“您怎么也不和我商量一声？”

“我跟你爹提了，他挺满意。”

“他老娶妻还是我娶妻？这样的终身大事你们也先斩后奏。”

“瞧你那德行！我还能坑了你不成？实话告诉你，就是他们丁家的姑娘。门当户对，你敢不答应吗？”

“我没说不答应，丁家倒是不错，只是……”

话刚说了一半，就看见一个仆人慌慌张张跑了过来，喘着气道：“老爷，不好了！”

曹鼎扬手便给他一个嘴巴：“谁他妈不好了？你把嘴里的柴胡吐了再说话！”

那厮捂着腮帮子哭丧道：“有个大个子，不肯交田纳契，提根棍子打过来了。”

“废物，这样放肆的人何不给我打死？”

曹操忙插嘴：“四叔您问明了才好，草菅人命岂是儿戏？”

“放屁！穷种地的一条贱命算得了什么？弄死他！”

曹操心中一凛，方才还见他谈笑风生，眨眼间一翻脸竟如此凶残跋扈。方要再劝，却见一人手舞枣木棍冲到了这边。那汉子身高七尺，五大三粗，光着膀子，穿一条破裤子，赤着脚。那条大棍子足有碗口粗细，在他手中竟举重若轻舞得呼呼带风。四个曹氏的家丁拿着家伙围着他交手，却谁也不能近身。

“给我上！”曹鼎一声喊，一旁又有六个家丁、苍头扑了过去。那汉子不敢怠慢，迎面举棍就打趴下一个，回身一扫又是俩。眼瞅着十个人都敌他不过，在场诸人尽皆骇然。唯恼了夏侯渊，他听说打架后脑勺都能乐开花，送到跟前的架岂能不打？挽袖子就要伸手，曹操赶忙拦住：“大个子别莽撞，问清楚了再说……都住手！住手！”

众家丁顺坡下驴都停了手，喘的喘歇的歇哼唧的哼唧。那汉子将棍子一拄，气不长出面不更色，嚷道：“你们这些姓曹的，凭什么你家划院墙占我的地？”

“占了又能如何？”曹鼎开口就是仗势欺人的口气，“有本事你去告呀！”

“呸！你们官官相护有什么王法？”

“我们收你的地可给钱了。”也不知谁斗胆嚷了一句。

“任你花得千金万金，穷爷我不愿意卖，今天我拼了这性命不要，打你们这一门欺压乡里的害民贼！”说罢举棍又要打。

“打就打！有本事咱两个单练！”曹操终是拦不住夏侯渊，叫他一猛子蹿到了前面，“你报上名来！”

那汉子身量已然不小，可跟夏侯渊比还差一截，把棍子往身前一横：“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某乃秦邵秦伯南，你又是谁？”

“你就没打听打听，我夏侯渊的名字乡里哪个不晓？”

“我耳朵里面有你，可没见过。”秦邵又把棍子按下了，“可你不是姓曹的，我不与你打。”

“哼！反正你今天是来打架的，管那么多干嘛？”

“我与曹家有怨，与你无仇。”

夏侯渊蹭了蹭鼻子，笑道：“我打架不管有没有仇，动手吧。”

“不打不打！”秦邵一皱眉：“与你动手有什么好处？”

“要是打赢了，地他们就不要了。”夏侯渊拍拍胸口。他还真不见外，擅自就夸下海口管了曹家的事儿，弄得曹鼎一脸的不自在，又拿这两个浑人没办法。

“你说话算话？”

“那是当然。可你要打输了呢？”

“打输了任你们处置。”秦邵将大棍在地上一跺，“动手吧！”

“我可不欺负人，你打了半天了，先歇歇，省得输了抵赖。”

“呸！我说什么是什么，吐口唾沫钉个钉，从来不抵赖，也用不着歇息！”

“是条汉子！”一旁的丁冲插了话，他浑身酒气，晕晕乎乎喝道，“壮士，赐之卮酒！”说着把一袋子酒抛了过去。

秦邵今天是玩命来的，也顾不得三七二十一，接住便饮。

“好好好……”丁冲醉醺醺拍着手，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漆皮水壶，“壮士！能复饮乎？”

曹操暗自诧异：“这醉猫身上到底带着多少酒呀？”秦邵大步蹿到丁冲身边，夺过水壶道：“死都不怕，喝酒算什么！”说罢仰头就灌。诸人都是多少读过史书的，丁冲此番举动十分诙谐，分明是效仿鸿门宴项羽试樊哙的办法取笑他，见那汉子浑然不觉，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笑什么？”秦邵把水壶一扔，“大个子，打了吧！”说罢把棍子一扔，向夏侯渊扑了过去。

这一动手谁都看得出，秦邵明显不是对手。虽然他蛮力不弱，但毕竟是庄稼汉的笨把式，可夏侯家的人却是习过武的。果然，没比划两下夏侯渊一脚将他绊倒，五把钢构一般的手指头掐住了秦邵的脖子。曹氏众家丁见状一哄而上，将他捆了起来。

曹鼎这才松了口气：“姓秦的小子，你还有何话讲？”

“我服的是夏侯老弟的手段，却不服你这害民贼！”秦邵被众家丁摁着跪在地上，一边骂一边挣扎着要站起来。曹鼎上前，一脚把他踢倒，嚷道：“拿鞭子来，我亲手收拾这厮！”

曹操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四叔所作所为过分，这等跋扈无理的举动哪还像个当朝尚书，料劝他不动，忙向秦邵道：“秦兄你少说两句，地我们收了，多给银钱便是，不要再自寻皮肉之苦。”

哪知秦邵坐了起来喝道：“你是曹家的小子？”

“不才，在下曹操。”

“嗯……我也知道你。听说你读书明理，为什么也这样糊涂？”

“我糊涂？”曹操一愣。

“你以为你多给些钱财买了我们的地，我们就能安生了吗？”

“此话怎讲？”

“我秦邵家里辈辈种地、辈辈穷人，却逍遥自在、安贫乐道，靠的就是祖上所留那小小的一片地。而你们买去我的田，逼我们当了佃户，从今往后就只能跟着你们曹家混饭吃。所给的钱财再多，或是十年，或是二十载，也有花完的那一天。到时候我儿我孙终究看你们的眼色、挨你们的打、受你们的骂！俗话说庄稼钱万万年，你们虽是以钱财受田又与霸占何异？岂不是逼迫我们这些穷人将儿孙都卖与你们吗？”

他这一席话有理有据，说得众人面面相觑。尤其是捆绑他的那些家丁，联想到自己的身世皆黯然神伤松开了手。

“想你们曹家，口口声声说什么名门之后，那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你们靠一个宦官起家，四代以上也是耕种锄刨的农民。可如今你们发迹了，就要扩田占地欺压穷人，喝我们的血，吃我们的肉！”秦邵见摁压他的人松了手，就势站了起来，“姓曹的，你枉自读书明理，我倒要问问你。听老人家念叨，你太爷爷曹萌老实忠厚为人和善，而今子孙如此张扬跋扈、欺压黎民。你们这些人是不是忤逆不孝忘了本呀？”

曹鼎听罢勃然大怒，一眼瞅见曹操挎着青釭剑，也不言语顺手抽出，就要杀人。曹操狠狠攥住他的手腕：“四叔！够了……他哪句话说错了？您杀了他，还想叫更多人骂咱们吗？”众少年搂的搂抱的抱，把剑抢了下来。

曹操将捆绑秦邵的绳子解开：“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小子惭愧，得罪了。”

秦邵本以为自己死定了，不想曹操竟把他放了，抱拳道：“我是莽撞粗人，打了这么多人，多见谅！我们的地……”

曹操低头想了想，转身给曹鼎跪了下来：“四叔，孩儿恳请您收回成命，把地还给他们吧。”

曹鼎气哼哼斜了他一眼：“呸！没出息！天底下人都似你这般心软，那还有王侯将相吗？跟老七一样的无用。”

“四叔，话不是这样讲的。我曹家本不以德行著称，因宦官提携才有今日之势。而您更因姻亲得封高位，就不应当再张扬行事招人怨恨。倘有一差二错，被刺史言官上奏朝廷，岂不是要连累一族人受难？”

他这样讲，曹鼎便无言答对了，愤愤道：“罢罢罢，地我不要了，庄园我也不修了。小小年纪轮到你教训我了吗？我不与你理论，等回京见了你爹再说！”说罢扭头便走，行出去几步又回头道，“在外面想回家，回了家还不够受气的呢！不等后天，明天就走！早把你交给你爹，我也算了一桩心事，图一个耳根清净！”

曹操见四叔负气走远，才垂头丧气地站起来。

丁冲拍了他肩膀一下，打个酒嗝道：“你小子好厉害，我丁家姑娘就得嫁你这样的……别苦着个脸，明天出发进京，一路上把你日常哄七叔的本事都拿出来，好好哄哄他也就罢了……走！为你饯行，咱喝酒去。秦大哥也一块儿去！”

曹操无奈地点点头，又见秦邵高兴地向众人连连施礼，也勉强挤出一点儿笑意。俗话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曹操当时可没料到，只因这一次仗义相助，日后秦伯南却为报此恩为他丧命！

重归洛阳

回京的路上，曹操可没少在四叔跟前费工夫，又是端茶倒水，又是捶腿揉背，使出浑身解数，总算是让他消了气。曹鼎消了气，曹操也就松了口气，总不至于见到父亲就被告一状了。

待到洛阳城，车入开阳门，曹操便觉得一阵暖流涌了上来。这是他幼年嬉戏的地方，车水马龙的开阳门大街、繁华喧闹的洛阳金市、庄严华贵的永福巷，离曹府越来越近……这一切都承载着四年来的思念，如此的魂牵梦绕……回家了……回家了……不知道自己的“骠骑大将军”钻到哪儿去了，不知道蔡瑁那些幼时的玩伴还在不在，不知道弟弟长高了没有，不知道父亲他老人家还恨不恨孩儿……

等到了曹府门前，曹操一切的憧憬几乎都破灭了。虽然还是那条街、那个宅院，但已经面目全非了。狭窄的院门变成了青漆的光亮大门，曹嵩已经官居大鸿胪，位列九卿了。走进院子，所有的布置都变了，原先院子的围墙已经换成了青砖，那些低矮的枣树也已经换成了梧桐，房舍修缮一新，再也找不到当年的亲切感了。仆妇家人看见他们的大少爷回来了，纷纷跑来请安，几位曾经抱过他的婆子甚至拉着他的手落泪。曹操没有叫大家禀告父亲，跟着曹鼎径自赴了书房。

果如曹操所料，父亲正在书房里翻阅竹简。曹嵩还是老样子，没有发福也没有瘦弱，脸上的皱纹也没有多一道，就像四年前一样在那里筹划着他的仕途。那一刻，曹操产生了幻觉，仿佛被他责骂驱赶是昨天的事情。

“进去啊！”曹鼎推了他一把。曹操咽了口唾沫，亦步亦趋到案前跪倒：“父亲大人，不肖儿回来了。”

曹嵩的注意力一直在文书上，猛然见一个大小伙子口称“不肖儿”，也是一愣。他用力抿了一下嘴角，左半边脸微微抖动了一下，终于叹了口气：“唉……起来吧！”

随着曹操站起，曹嵩仔细打量着四年未见的儿子：身高在同龄人中算矮的，身材倒是匀称，白净脸膛，元宝耳，浓眉大眼透出一丝精明，左眉有一颗朱砂痣，那是从小就有的；只可惜塌鼻梁把他的相给破了，再加上厚嘴唇，实在是谈不上英俊。

“父子重逢当庆贺一番啊！”曹鼎也笑盈盈跟了进来。

曹嵩没搭茬，只道：“元景，有劳你了。”

“自家兄弟，莫说生分话。”曹鼎也不客气，寻了墙边一个坐榻歇着。曹嵩没有再理睬久别重逢的儿子，向曹鼎问道：“老七如何？”

“还是老样子，倔得像头驴。”

“人各有志也不能强求。”曹嵩沉寂了半晌，又微笑起来，“元景，你现在是平地一声雷，陡然显贵啊。”

“托了亲家宋氏的福，比起大哥您还差得远呢。这次还乡我本想修一座庄园，可是……”说到这儿曹鼎似乎无意般扫了曹操一眼，“可是让一个坏小子给搅了。”

曹操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急得汗都出来了，却听他父亲冷笑道：“依我看搅得好，你要是修了庄园可就惹祸了。”

“哦？惹什么祸？”

“你快要遭难了，还不知道吧？”曹嵩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串钥匙把玩着。曹鼎一愣，随即笑了：“还没上任就要倒霉？大哥，你是拿我耍笑吧？”

“你不信？”曹嵩也笑了，起身从身后拉出两只上锁的黑漆大箱子来，用那串钥匙开了锁。

霎时间，珠光宝气自箱中迸出，曹操和曹鼎都大吃一惊。什么瑾、瑜、璋、璜、琮、璧、琼、玦，各式华丽的玉器堆了整整一箱。另一个稍大的箱子更了不得，翡翠弹棋、犀角酒杯、胡人陶俑、藤黄石雕、导引金人、马踏飞燕、大棵的鸡舌香，都是价值不菲的宝物。

“这……这是……哪来的？”曹鼎虽在吴郡敛财有术，又于进京路上得了不少馈赠，却从未一次见到过如此多的珍宝器物。

“这都是在京各署台掾属送给你的东西。你还没来，就由我代为收纳了。”

“还是京官肥呀……”曹鼎从箱中捡出一只孔雀投壶来，把玩着道：“真想不到，我一个尚书竟然能受此礼遇。”

“你错了，受此礼遇不是因为你加官晋爵，而是因为你是宋氏姻亲。”曹嵩笑着拍了他的肩膀一下，“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你能得到这么多人的孝敬，可就离倒霉不远了。”

曹鼎听他这么说，便把投壶一丢：“请兄长指教，弟愿闻其详。”

“考我朝故事，自从孝安皇帝以来，外戚、宦官多有争执。当今皇上赖王甫、曹节等铲除窦武才得正位，阉人之势盘根错节根深蒂固。想那扶风宋氏虽门第高贵，却无宠而为皇后，自身不固，只有大举提拔保举亲信，所以似你这等资历的人物才得以入省中供职。可是你尚未上任就先得此等馈赠，还想在家乡修建田庄，这不是正触在王甫他们的霉头上吗？”

曹鼎茅塞顿开，又觉得不对：“既然如此，兄长就不该代我收受这么多东西。”

“你又见识短了。不收这些东西，那些巴结你的官员怎么好安心呢？他们反过来还会咬你。”

曹鼎有些糊涂了：“那您说我现在该如何？”

曹嵩将两个箱子盖上，又挂上锁头锁好，才道：“依我之见，这两箱子东西你一件都不要动，索性连东西带箱子都赠与王甫、曹节。只有买通这两个阉人才可保平安。”

曹鼎面有难色，他实在有些舍不得这两箱顶盖肥的宝物：“可惜了……”

“可惜？不舍这笔横财，你就得不了平安，弄不好还会连累到我。如今什么年月，不给王甫、曹节送钱，官能坐得稳吗？看长远一点，以后来钱的道道还多着呢，不要因为这些流水钱财坏了前程。”

曹鼎一咬牙：“我听你的。”

“这就对了！”曹嵩拉起曹鼎的手，把钥匙塞到他手里，“从今往后，我与王甫、曹节周旋，你和宋酆虚与委蛇，宦官和外戚都要顾及。咱们脚踏两只船！”

曹操瞧他们聊得投机，不声不响起身出了书房。他觉得这四年里父亲一点儿都没变，关心的仅仅是家族前程和仕途走向。如今身为大鸿胪，位列九卿却还是只想着职责以外的事情。加之方才他对自己爱答不理，更添了一分寒意，便不再听他们说话，慢慢踱进了后院。

“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皇览揆余初度兮……”一阵悠扬的吟诵声传来，是屈原的《离骚》。曹操驻足倾听，那华丽的辞藻加之抑扬顿挫的声音实在是美，一定是弟弟！他顺着声音去寻，果然到了弟弟房前，还是当时兄弟俩共住的那间房。

他探手扬起纱帘观看。曹德正背对着他摇头晃脑读书，似乎听见些动静，把书一撂，头也不回抱怨道：“怎么连老规矩都忘了？我读书的时候任何人不许进来干扰！有事一会儿再讲。”

曹操一笑，心道：“还是这等怪脾气，准是把我当成下人了。”